太子萧凌被赵信油盐不进的模样彻底激怒。
上前一步,袖袍狠狠一甩,腰间玉珏碰撞发出刺耳脆响,周身贵气裹挟着怒意压向对方:“满口都是陛下旨意,可本宫已有半月未曾见父皇一面!”
“边关蛮族已经到了城墙跟,城内粮价疯涨,万千国事堆积,你一味拦着,莫非是暗中挟持圣驾,另有图谋?”
跟在太子身后的几位世家老臣立刻顺势上前,纷纷出声发难,一时间指责声此起彼伏。
“赵此举不合礼制!储君问安乃是本分,强行阻隔便是欺君罔上!”
“陛下龙体安危牵动天下人心,你迟迟不肯通传,难不成殿内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?”
其余几位皇子分立两侧,面上假意忧心,眼底却藏着算计,全都等着赵信露出破绽,好趁机发难争夺权柄,整座养心殿外,人心各怀鬼胎,乱作一团。
赵信身站门前,面上没有半分波澜,任凭众人如何指责威逼,语气始终沉稳冷硬,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句答复:
“殿下,陛下有旨,养病期间不见任何人。奴才只是遵旨行事,不敢有半分违逆。”
这话听似恭敬守礼,实则堵死了所有人的去路。
萧凌见软磨硬逼全都无用,脸色愈发阴沉,沉声放话:“好一个遵旨行事!若是今日再不放行,本宫便调动东宫侍卫,强行闯殿!”
周遭世家大臣纷纷附和,场面越发剑拔弩张,可赵信身形依旧稳如泰山,身后禁军阵列纹丝不动,半点退让之意都无。
“殿下三思。”
赵信抬眼,目光扫过眼前一众心怀鬼胎之人,声音不大,却带着慑人的压迫,“违逆圣谕硬闯养心殿,此事若是传扬出去,动摇民心,这个罪责,诸位谁都承担不起。”
萧凌目露凶光,上前一步,抬手便要推开挡路的赵信,厉声喝道:“少废话!今日本宫必须入殿见父皇!”
身旁世家臣子见状,当即簇拥上前,纷纷叫嚷起哄,想要跟着太子一同冲破禁军防线。
“太子殿下说得是,不能任由一介阉党把持宫门!”
“闯进去!亲眼确认陛下龙体才安心!”
赵信周身禁军齐齐横起长戈,寒光交错,硬生生拦在台阶之上,没有半分退让。
萧凌被他几番阻拦磨尽耐性,眼中杀意翻涌,扬手便招呼身后东宫护卫:“来人,将他给本宫拉开!”
数名东宫侍卫持刀上前,眼看两边人马就要兵刃相接,殿外气氛紧绷到极致。
赵信心中一片清明,殿中先帝遗体静静安卧,先帝临终那句要世家尽数困于京都陪葬的誓言犹在耳畔,他绝不能退半步。
东宫侍卫一拥而上,与殿前禁军撕扯缠斗,刀鞘相撞、呵斥怒骂声炸开一片。
赵信孤身拦在阶前,双拳难敌四手,转瞬便被数名侍卫死死按住,任凭他厉声喝止,也再也拦不住众人脚步。
太子萧凌甩开阻拦,大步踏上丹陛,一把推开沉重养心殿朱门,一众皇子、世家大臣紧随其后蜂拥而入。
殿内未燃几盏灯,烛火昏黄微弱,四下死寂寒凉,浓重的香料混着一股化不开的死气扑面而来。
原本该摆放龙榻的位置空荡荡的,殿中正中,静静停放着一口漆黑厚重的金丝楠木棺材,棺盖半掩,白布层层覆盖,周遭连一名侍奉的宫人都无。
满屋之人瞬间僵在原地,喧闹声戛然而止,落针可闻。
萧凌脚步猛地顿住,脸上的盛怒一点点褪尽,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惨白,他踉跄往前几步,望着那口棺木,声音止不住发颤:“父皇……父皇已经……”
身后世家重臣脸色齐齐剧变,有人双腿一软险些跪倒,眼底满是惊慌失措。
他们连日来百般试探、步步紧逼,只当赵信借养病之名把控权柄,万万没有料到,乾德帝早已龙驭归天,整整多日,偌大皇宫竟隐瞒了帝王驾崩的惊天死讯。
被侍卫押在殿门外的赵信抬眼,透过敞开的殿门望向棺椁,眼底没有半分慌乱,只剩沉沉漠然。
先帝临终的嘱托清晰回荡耳畔——封锁死讯,困住京都所有世家,让他们为破碎的大乾陪葬。
如今秘密败露,大局已然难控。
二皇子往前踏出一步,眼神骤然阴鸷,高声喝道:“赵信竟敢隐瞒先帝驾崩大事,蒙蔽储君,欺瞒朝野,其罪当诛!”
一众世家官员立刻跟着附和,声声讨伐直指赵信,心里却各自慌乱盘算。
北方蛮族重兵围城,主君离世的消息一旦传出,城门旦夕可破,他们积攒半生的家业、族人,全都困在这座危城之中,根本无处可逃。
萧凌缓步走到棺材旁,伸手轻轻抚上冰冷棺木,指尖冰凉刺骨,悲愤与后怕交织在一起,回头怒视门外动弹不得的赵信,声线嘶哑:“先帝早已离世,你竟敢欺瞒所有人多日,到底安的什么心!”
赵信抬眸,目光扫过殿内面色惶急、各怀鬼胎的世家众人,淡淡开口,一字一句传进所有人耳中:“先帝遗命,秘不发丧,封锁死讯,令太子监国拖延时日,只为稳住边关蛮族。”
“除此之外,陛下另有吩咐,要将诸位世家,尽数困于京都。”
话音落下,满殿人心头一寒,一股刺骨的恐惧顺着脊背蔓延而上。
侍卫的桎梏不过片刻僵持,赵信胸中积压多日的悲愤骤然爆发,猛地发力!
双臂狠狠震开周遭按住他的东宫侍卫,铁甲相撞发出剧烈的哐当脆响,禁锢瞬间崩碎。
他不顾手臂被勒出的红痕、不顾周身剑拔弩张的众人,踉跄着扑进殿内,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。
一声沉闷的跪响响彻死寂的养心殿。
他身着染了鲜血的宦服,此刻狼狈跪地,手脚并用地跪爬至漆黑的金丝楠棺椁前,脊背剧烈震颤,压抑多日的哽咽轰然炸开,声嘶力竭,震彻整座大殿:
“陛下!奴才幸不辱命!”
连日来所有的谩骂、猜忌、逼宫、非议,所有独自死守秘密、背负滔天骂名的煎熬,在此刻尽数崩塌。
他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棺木边缘,声音沙哑破碎,字字泣血:
“奴才守住了京都半月安稳!压住了朝野流言!拖住了蛮族探报!奴才拼尽所有,死死瞒住了陛下驾崩的消息!”
“奴谨遵遗命,令太子监国,稳住朝局!也死死困住了这群蛀国世家!”
“奴……幸不辱陛下托付!”
昏暗烛火摇曳不定,映着他满身风霜的铠甲,映着他通红眼底的悲恸与赤诚。
赵信直起身,眼底再无半分求生之意。
先帝托付的差事已然败露,他没能守住密令,无颜再立于世间见先帝灵柩。
不等殿中任何人出言阻拦,他猛地调转身形,浑身裹挟着一股决绝的力道,直直冲向身侧粗壮的雕花盘龙木柱。
“咚——!”
一声沉闷厚重的巨响震得殿内烛火齐齐晃动。
他头颅狠狠撞上坚硬的实木立柱,身躯重重弹开,重重摔落在青砖地上。
暗红的鲜血顺着额头汹涌淌下,蜿蜒流过眉眼、下颌,渗入衣服缝隙,七窍同时涌出猩红血迹,触目惊心。
他四肢微微抽搐两下,随即彻底松弛,双目圆睁,目光死死望着殿中那口金丝楠棺椁,再无半点气息。
转瞬之间,忠臣以身殉先帝遗命,当场绝了生息。
满堂皇子、世家大臣全都吓得后退数步,人人面色惨白,方才叫嚣讨伐的声音尽数咽回腹中,心底翻涌着无边寒意。
所有人面色惨白,心底骤凉。
他们终于彻底明白。
赵信数日拦宫拒人、硬扛朝野怒火、甘愿背负欺君乱政的骂名,从来不是谋权篡位,而是在死守乾德帝最后的毒计、最后的江山、最后的恨意。
棺椁静静横陈,无声无言,却仿佛藏着先帝阴冷的回响。
他要这群世族,陪葬大乾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