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大山村,寒风卷着碎雪,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备年。
沈家这一年过得还算安稳,虽说外头世道风雨欲来,可家里还算有奔头。
沈小姑晓得如今年景凶险,各处粮价飞涨,私下里偷偷贴补了不少银钱过来,让家里多置办些吃食,备下过冬的物件。
沈老太把钱财妥善收好,一部分换了粮食、盐巴,一部分存了起来,以备日后真乱起来用。
转眼便到了腊月二十九。
村口的土路被寒气冻得硬邦邦,远远传来车轮轱辘碾过冻土的声响。
沈兴泰领着沈安宝,风尘仆仆,终于从镇上赶回来了。
父子二人身上都落了薄薄的一层寒气,衣裳沾着尘土,一路奔波,面色带着疲惫,可回到家门口,脸上还是露出几分归家的喜色。
沈安宝年纪小,一路赶路熬得够呛,看见院里的人影,立刻欢快地喊出声:“娘!我回来了。”
院里的人听见动静,全都迎了出来。
沈七七抬眼望向那辆牛车,车板空荡荡的,除了父子二人,半分年货、礼品都没有。
沈老三沈兴泰在外奔波大半年,秋天收山货的时候,还从家里拿了不少本钱,如今山货没能尽数脱手,到头来过年竟是两手空空回的家。
她心底暗自腹诽:啧啧,沈老三是越发抠门了。
拿了家里的本钱出去做生意,没挣到多少也就罢了,年节归家,连点像样的物件都不带,这般光景,爷奶心里定然要堵得慌。
院子里,沈老太已经快步迎上前,目光下意识往牛车上扫了一圈。
见车上空空荡荡,脸上的喜色当即淡了大半,嘴角抿了抿,心里的不快明明白白摆在脸上,只是顾着亲儿子的脸面,终究没有当场发作。
沈兴泰也察觉到了老母亲的神色,脸上满是懊恼。
原本打的算盘打得噼啪响,想着赶在年关前后,镇上百姓置办年礼,正是山货最好出手的时候,打算趁着过年狠狠赚上一笔。
谁料到如今世道不好,各处年成凋敝,老百姓手里都紧巴巴的,家家户户勒紧裤腰带过日子。
街上铺子的光景惨淡,来买东西的人寥寥无几,出货远远比不上收货。
他先前花本钱收来的大批山货,大半依旧积压在镇上的铺面里,堆得满满当当,银子全都套在了货上,手里落不下多少现钱。
“本以为年下能周转开,谁知道家家户户都穷,谁还有闲钱买这些山珍。”沈兴泰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无奈,“货压在手里,租铺子还要花钱,这阵子可真是进退两难。”
沈老太站在一旁,听完这话,脸色更加难看,眉头紧紧拧在一起。
家里当初拿出本钱给他做买卖,本是盼着他能挣些银钱补贴家用,如今货压手里,本钱都难以收回,过年连半点孝敬都拿不出来,心里堵得慌,却又不好当众数落儿子。
沈老头咳了两声,寒风刮得院子里的树枝簌簌作响,他抬手摆了摆,沉声开口:“都进屋里去,站在外面像什么样子。”
外头天寒地冻,冷风刺骨,一家子人堵在院子里说话,冷风直往衣领里钻。
沈老太心里还憋着一股子闷气,听了老头子的话,也不好继续站在院中计较,只得压下心头的不快,转身往堂屋走。
沈兴泰脸上挂着窘迫,连忙拉过一旁的沈安宝,跟着往屋里走。
小孩子冻得鼻尖通红,还惦记着过年的吃食,一路小跑跟在大人身后。
踏进暖意融融的堂屋,屋内烧着炭火,暖意驱散了一身寒气。
可方才院子里那番话,像一层阴云笼罩在屋里。
沈兴泰积压的山货、套牢的本钱,还有这世道日渐凋敝的光景,谁心里都明镜似的。
沈老太坐在板凳上,目光时不时瞟向沈兴泰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大过年的,总不能把家闹得鸡飞狗跳。
沈老头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热茶,看向沈兴泰,缓缓问道:“货压在铺子里,那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一句话,又把方才的难题摆到了台面上。
堂屋里炭火噼啪作响,沈老头一问出这话,屋里顿时静了下来。
大房、二房的人全都悄悄竖起耳朵,身子微微前倾,凝神听着沈兴泰回话。
沈老大沈兴旺两口子坐在一旁,表面上看似低头喝茶,眼角却不住往沈兴泰那边瞟。
当初老三借了家里钱做山货生意,如今货压手里,本钱能不能收回来,直接关系到家里的家底,他们心里自有盘算。
二房的人也听得仔细,生怕错过半分。
若是老三亏了本,往后家里的用度、分利,免不了要受牵连。
沈兴泰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,浑身不自在,手不自觉摩挲着衣摆,叹了口气:“眼下只能先把铺子守着。”
“开春之后看看行情,要是能卖出去,就把货脱手,若是依旧卖不动,只能折价贱卖,尽量把本钱捞回来。”
沈老太一听“折价贱卖”四个字,脸色又沉了几分,忍不住开口:“那岂不是要亏不少?当初拿出去的可是家里的血汗钱!”
这话一出,其他两房的人神色也跟着变了。
沈兴泰被母亲说得脸上发烫,抬手挠了挠头,低声辩解:“娘,做生意就是这样,有赚便有赔,哪里能次次都顺心意。”
堂屋里静悄悄的,大房房、二房的人都没作声,可眼神里的意味却明明白白。
当初家里出的本钱,那是一家人省吃俭用攒下的,如今落得货压铺子、还要打算折价出售,谁心里都不是滋味。
沈老太眉头拧得紧紧的,语气带着火气:“话是这么说,可那是咱们家拿出去的本钱!你在外头折腾了好几个月,过年两手空空回来,到头来还要亏掉家底,叫我们往后怎么过日子?”
沈老头端着茶碗,重重搁在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当初我就劝过你,做事稳着些,不要一股脑把本钱全砸进去”他语气沉沉,带着几分悔意。
“你偏不听,说年节生意好,要赌一把,把家里的积蓄尽数拿出去收山货。如今可好,货压在铺子里,进退两难。”
这话一出,屋里众人更是安静。
大房、二房的人纷纷垂下眼皮,心里都记着这事。
当初沈老头便反对老三这般冒进,可沈兴泰一心想着赚大钱,执意要做,家里拗不过,才凑了本钱给他。
沈兴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垂着头,辩解的话堵在喉咙里,说不出口:
“我哪能料到今年世道会变成这样,镇上家家户户手里都紧,谁还肯花钱买山货。”
沈老太叹了口气,心里又气又愁,气儿子不听劝,愁那笔血汗本钱收不回来。
沈七七坐在角落,心里明白。
不是沈兴泰眼光差,是大环境已经坏了。
大乾国运崩塌,民间民生凋敝,就算他再精明,也扛不住世道下行。
沈老大沈兴旺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,终究还是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权衡:“老三,话虽如此,可铺子里货堆在那里也是耗着,开春若是行情依旧不好,真要贱卖,可得掂量掂量,别把本都赔进去。”
“等过了年我去书院里问问,看那些书生先生有没有要的。”
这话一出,沈老太连连点头,觉得这倒是条可行的路子:“这话在理,这年头能送子弟去读书的,家里多半是有余钱的。那些读书人讲究风雅,山珍干货,正好合他们的心意。”
沈兴泰听了,神色稍稍缓和些许,若是能卖给书院的读书人,好歹能回一部分银子,不至于血本无归。
“那就麻烦大哥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