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众权贵被沈七七一番话堵得再也不敢讨要财物,脸上讪讪的,只好暂且压下取回细软金银的心思。
前路漫漫,囊中一无所有,连路上果腹的吃食都没有,不得已,只能依着先前沈七七放出的话,到义勇军这边申领干粮。
领粮的地方设在队伍侧边,排着长长的队伍,流民、妇孺、孩童挤在一处,人声嗡嗡。
刘瑞带着人分发粮食,看到萧珩等人,上前道:“你们的事主公跟我说了,你们到旁边单独领粮食。”
因为没有登记户籍,所以刘瑞就按照人头发放,一人十斤粮。
这让在一边领日粮的众人羡慕不已,纷纷看过来。
沈福宝站在队伍中间,安静等候分粮。
她未施半点粉黛,不簪珠翠,素颜朝天,却生得极是清丽柔和。
鹅蛋小脸白净温润,眉眼弯弯,一双杏眼清澈透亮,像盛着山间未染尘埃的泉水,干净又纯粹。
鼻梁秀气小巧,唇色是天然的浅粉,眉目舒展,性情温顺安然。
逃难一路风霜,旁人皆是灰头土脸、双目焦灼,唯独她肌肤干净,眉目舒展,不见半分戾气与狼狈。
站在杂乱拥挤的人群里,不抢不挤、不急不躁,身姿亭亭稳稳,温柔又恬静,自带一种安稳柔和的温润气质。
她垂着眸,耐心等着前方分粮,时不时抬手,温柔抚平弟妹凌乱的额发,动作轻柔细腻,心底良善温柔尽数藏在眉眼举止间。
萧珩带着仆从站在队伍末尾。
他一身蒙尘锦袍,气度依旧矜贵卓然,只是此刻落难身贫,没了往日随行簇拥的风光。
他本心绪沉沉,正暗自思忖前路生计,百无聊赖抬眼一望——
目光骤然定格,再挪不开分毫。
满目喧嚣杂乱、人人憔悴狼狈的人流之中,沈福宝干净温柔的模样,如同浊世清风、荒山明月,猝不及防撞进他心底。
萧珩见过京华万千贵女。
有艳绝倾城者,有端庄雅静者,有工于心计、巧于逢迎者。
可她们皆带着深宅雕琢的刻意、门第教养的拘谨,唯独眼前这少女,是乱世风尘里养出来的温润纯粹,干净、温顺、安稳,不染世俗浮躁。
仅仅一眼。
心跳骤然失序,耳边所有嘈杂人声尽数褪去。
是彻彻底底、毫无预兆的一见钟情。
身旁仆从见他驻足失神、眼神凝驻,小声提醒:“公子,往前挪了,快到咱们了。”
萧珩恍若未闻,目光牢牢落在沈福宝清秀恬静的侧脸上,看着她垂眸温顺的模样,心底悸动翻涌不止。
他忽然暗自庆幸。
庆幸昨夜被劫失尽财物,庆幸今日落魄至此排队领粮。
若非落得这般境地,他这一生,怕是都遇不到这样干净温柔的姑娘。
这时,沈福宝似是敏锐察觉到前方一道灼热注视,下意识轻轻抬眸望来。
四目相触。
她撞见他灼灼的视线,微微一愣,眼底掠过一丝懵懂羞怯,立刻轻轻垂首,耳尖染开淡淡的绯红,乖巧收回目光,依旧安安静静立在原地。
那一点腼腆青涩,温柔软糯,更是牢牢扣住了萧珩的心弦。
他压下心底汹涌的悸动,低声吩咐身侧仆从:“等领完粮,悄悄去打听,她姓甚名谁、是哪一户人家的姑娘。”
顿了顿,萧珩望着人群里眉眼干净、温顺安然的沈福宝,眼底漾起从未有过的真切热忱,轻轻呢喃了一句:
“我好像遇到真爱了。”
一旁随行的老管家闻声,恭恭敬敬垂首应声:“是,老奴稍后便去打探清楚。”
可低垂的眉眼间,早已习以为常地掠过一丝深深的无语与无奈。
他家这位萧公子,京中顶流贵胄,容貌家世样样顶尖,最擅长的就是见一个心动一个。
往日出游踏青、诗会宴席,但凡遇见容貌清秀、性情别致的姑娘,公子总要感慨一句遇见真爱。
数年下来,嘴里的真爱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次次情真意切,次次转头就忘,新鲜感来得快,去得更快。
管家心里门儿清,暗自腹诽:又是这句老话,也不知道今天这位姑娘,能在公子心里撑过几日。
可抬眼瞥见自家公子一瞬不瞬、滚烫专注的目光,管家心底的吐槽忽然顿了顿。
以往公子心动,多是浅浅惊艳,眼底带着漫不经心的玩味与轻薄。
可今日不同。
萧珩眼底没有半分戏谑轻浮,只有初见沉沦的炙热、小心翼翼的珍视,连周身常年自带的矜贵疏离,都悄然褪去,只剩满心满眼的温柔悸动。
管家微微一怔,心底莫名生出一丝错觉——
这一次,好像……或许,可能,是真的不一样?
队伍缓缓前移,萧珩依旧分神望着不远处的沈福宝,一颗素来淡漠疏离的心,早已在初见的那一刻,彻底失了方寸。
领完干粮,管家揣着粗面干粮袋,熟稔地混在歇脚的流民堆里。
他常年跟随萧珩周旋权贵场合,最擅长察言观色、随口攀谈,半点不显突兀。
寻到两位闲聊的妇人,他笑着上前客套几句,感念剿匪救命之恩,话锋顺势一转,状似无意地打听起方才那位眉眼温婉的清秀少女。
妇人毫无防备,大大方方开口:“你说那是福宝吧?”
管家心中立刻记下名字,想着回去好回禀自家满心悸动的公子,便顺势多问了两句家常:“看着姑娘品性温良,不知可曾定亲?往后若是有缘,也算一桩美事。”
这话一出,两位妇人当即相视一笑,语气带着了然:“哪里还需定亲,人家早就成婚许久了!”
另一位妇人更是笑着补了句大料:“何止嫁人,福宝如今还怀着身孕呢!她夫君是裴律,年少有为、品性端正,这次乱世逃荒,夫妻俩一路相伴,裴公子处处护着她,就怕她腹中孩儿受惊,我们一路看着,别提多恩爱了。”
短短几句话,直接让管家当场定在原地。
他脸上客套的笑容僵住,心里瞬间掀起滔天巨浪,只剩下满满的、无处安放的哭笑不得。
他算是彻底开了眼。
他家那位风流公子,行走京华多年,张口闭口真爱无数,见一个动心一个,从未失手,从未落空。
方才在粮队初见沈福宝,眼神都直了,一副魂被勾走的模样,郑重其事跟他说遇见了真爱,那认真的模样前所未有,他还暗自在心里嘀咕这次或许不一样。
结果倒好!
他心心念念、一眼沉沦的白月光心上人,不仅早早嫁人,还怀了孕,正跟着夫君一起逃荒南下。
这哪里是有缘无分,这是压根半分念想都不能有!
管家死死憋住快要溢出的笑意,压下心底疯狂的吐槽,礼貌谢过两位妇人,转身缓步回到树下。
此时的萧珩,依旧伫立原地,目光温柔缱绻,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人群中的沈福宝。
风拂起她的发丝,她身姿轻柔,身形比寻常少女更温婉柔和,一举一动都透着安静恬淡。
她正小心护着小腹,温柔的拆分干粮,眉眼温顺干净,看得萧珩心底的悸动层层翻涌,满心都是相逢恨晚的欣喜。
听见脚步声,他头也未回,语气带着藏不住的期许:“打探清楚了?她的家世、品性如何?”
管家垂首站定,强忍笑意,字字清晰地开口,直接一盆冷水浇到底:“回公子,姑娘名唤沈福宝,沈家之人,只是沈姑娘早已成婚,夫君名叫裴律,夫妻情深。”
他顿了顿,补上最致命的一句:“而且沈姑娘已有身孕,此番一路逃荒,皆是与夫君裴律同行相伴。”
“往后一路南下,也是夫妻二人同行。”
轰的一声。
萧珩脸上所有的温柔、眼底所有的炙热与心动,瞬间彻底冻结、碎裂。
他猛地转头,眸中满是错愕、愕然,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。
刚刚扎根心底的一见钟情,刚刚认定的此生真爱,甚至还没来得及萌生半分靠近的念头,就直接被已婚、怀孕、夫妻同行三个词条,彻底扼杀在摇篮里。
他怔怔望着不远处温柔安然、小心翼翼护着小腹的沈福宝,看着人群角落里默默护着她、眼神寸步不离落在她身上的男人。
郎才女貌,夫妻相依,腹有麟儿,安稳圆满。
从头到尾,半分他插手的余地都没有。
萧珩喉结轻轻滚动,满心汹涌的悸动瞬间化作一场荒唐又好笑的自作多情,心底五味杂陈,又懵又无语。
一旁的管家垂着头,再也憋不住,心底笑到捶地。
天道好轮回,苍天饶过谁!
他家阅女无数、真爱遍地的萧大公子,今天终于栽了最大的一个跟头!
心动得最认真、沉沦得最彻底的一次,结果对方嫁人、怀孕、夫妻恩爱,纯属白动心、空欢喜一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