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老太一行人霸气扬长而去，喧闹的草棚终于安静下来，只余下满棚难堪与凝滞的气氛。
围观流民渐渐散去，可那些戏谑、鄙夷的目光，如同巴掌一般，狠狠扇在吴家每个人的脸上。
小姑子吴氏气得浑身发抖，胸口剧烈起伏，一肚子火气没处撒，转头就对着吴德海尖声抱怨：“都是你！护着外人，害得我们全家被人当众羞辱，被全营地的人看笑话！”
这一句无理取闹的指责，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方才全程沉默、低头隐忍的吴家另外两兄弟，还有一直默默受委屈的两个嫂子，彻底忍不住了。
自打逃荒上路，爹娘偏心小姑子，是所有人看在眼里的事实。
每一次分粮，小姑子优先挑拣、肆意侵占。
家里所有好处紧着她一家，几个儿子儿媳、孙辈却日日勒紧肚子、喝稀水度日。
他们任劳任怨伺候老幼、负重赶路，到头来受委屈、被压榨，出事还要被抹黑，被外人笑话。
三弟吴德海为妻儿据理力争、沈老太上门讨公道，从头到尾都不是过错，是他们吴家老两口和小姑子逼人太甚。
吴家老二猛地抬起头，脸上再无半分退让隐忍，声音沉得发哑：“够了！别再颠倒黑白了！”
他这一声怒斥，瞬间镇住了撒泼的吴氏。
“今日落到被人上门大闹、当众折辱的地步，怪不了别人！全是你们偏心纵容、贪心抢粮逼出来的！”
吴家老三也挺直脊背，眼神疲惫又冰冷，接过话头：“老三方才说得好，小妹是外嫁女回娘家打秋风，拖累家里、搅乱家宅。”
“她身为外嫁女，带着婆家老小赖在娘家，次次分粮抢占大半，啃食我们几家妻儿的活命口粮！我们几个哥哥、几个嫂子，一路吃苦受累，半点好处没有，还要日日受委屈、背骂名！”
一直沉默寡言的两个吴家儿媳，此刻也纷纷上前，眼底积压数月的委屈彻底爆发。
二嫂子红着眼眶，字字真切：“爹娘偏心，我们忍了，小妹贪得无厌抢粮，我们也忍了！我们不求大富大贵，只求一家老小能安安分分、吃饱活命！”
“可我们越忍，你们越过分！今日大丫只是想给吃奶的孩子求一口救命米油，却被百般刁难、颠倒黑白，还要被指责搅乱家门！这日子，我们再也忍不下去了！”
大嫂子冷声接话，态度坚决：“没错，这一家人，没法一起过了！爹，娘，我们要分家！”
“分家！”
两个儿子、两个儿媳，异口同声，语气坚定，没有半分犹豫。
吴婆婆彻底慌了，难以置信地看着平日里温顺听话、事事退让的儿子儿媳，气得浑身哆嗦：“你们疯了？不过一点粮食的小事，不过外人闹了一场，你们就要分家？你们是想活活气死我们老两口！”
“这不是小事，是活命的大事！”吴德海上前一步，站在兄弟嫂媳身边，几人并肩而立，齐齐对着老两口，态度从未有过的一致强硬。
“逃荒乱世，粮食就是性命！你们偏心小妹，任由她压榨我们各家妻儿，我们可以顾念亲情忍一时，却不能让自家孩子、妻儿活活饿死、日日受辱！”
吴公公脸色灰败，心口又气又堵，看着眼前彻底反水的儿女，终究是慌了神，强撑着威严呵斥：“胡闹！乱世逃难，抱团才能活命，哪有逃难途中分家的道理！传出去，旁人只会笑我们吴家人心不齐、儿女不孝！”
“人心不齐，是你们偏心逼出来的！”
吴家老二寸步不让:“若是好好待我们妻儿，公正持家，谁愿意在颠沛流离的时候分家独处？”
“今日不分家，明日还会因为口粮争执，后天还会被小妹肆意压榨！长痛不如短痛，今日必须分家，各家过各家的日子，各保各家的性命！”
吴氏彻底傻眼了，看着往日事事让着她、护着她的哥哥们，如今尽数站在她的对立面，又怕又怒，放声哭闹：“哥！你们怎么都不要我了？我是你们唯一的亲妹妹啊！”
“亲妹妹不是吸血的理由！”
吴德海冷冷打断她:“你有你的婆家，我们有我们的小家，你不能一辈子赖在娘家，啃食哥哥嫂子、侄子侄女的活命粮！”
事已至此，大势所趋。
老两口看着态度决绝的三个儿子、三个儿媳，看着围观人群指指点点的目光，再想起方才沈老太撒泼闹事、绝不罢休的模样，终于彻底没了底气。
真要是强行不分家，往后沈老太隔三差五上门大闹，加上自家儿女离心离德，这个家只会彻底烂掉、颜面尽失。
吴公公长长叹了一口浊气，浑身力气尽数抽离，苍老的声音满是无力：“罢了……罢了……你们执意要分，便分吧。”
吴婆婆瘫站在原地，眼眶通红，满心不甘，却再也说不出半句阻拦的话。
见老两口松口，吴家几兄弟当即利落敲定分家规矩，半点不含糊，彻底杜绝往后偏心扯皮的后患。
逃难途中简陋分家，不牵扯家产房屋，只定活命根本的口粮与归属：
第一，户口彻底拆分。二老跟着老大一家，吴德海一家四口、老二一家，尽数独立分户，不再归吴家老两口统一管辖，往后各行各事，互不捆绑。
第二，口粮彻底分开。往后郭主事统一领粮，各家户主亲自到场，凭自家人口登记名册领粮，自家粮食、自家保管、自家支配。
老两口无权收缴，小姑子吴氏一家无权讨要、侵占半分。
因为如今逃荒路上可以领粮食，所以养老问题以后安稳了几人再商议。
第三，彻底划清界限。吴氏及其婆家老小，不得再赖在三个哥哥的住处蹭吃蹭喝、索要物资。
老两口的口粮、物资，全权由他们自己支配，愿意补贴闺女，是他们的自由，但绝不许再动三个儿子、儿媳、孙辈的半点活命资源。
几条规矩落地，清清楚楚、不留漏洞。
吴家老二看着脸色依旧难看的老两口，出声缓和道：“爹，娘，如今队伍上每日按人头发粮，人人都有活命份例，你们二老的口粮，单独在册，足够你们日常度日。”
“现在路途颠簸，前路未定，谁也安稳不下来，养老一事太过长远，眼下不宜掰扯得太死。”
吴家老大也跟着附和：“不如这样，养老的事暂且搁置，等日后队伍安定下来、落户屯田、日子彻底稳当，我们兄弟三人再坐下来，好好商议如何赡养二老、如何轮流尽孝。”
吴德海点头赞同：“眼下分家只分眼前吃食、住处和领粮权限，只为护住各家妻儿活命，孝心我们兄弟都有，绝不是分家就不管爹娘，只是乱世逃难，只能先顾当下。”
这话公允坦荡，半点没有不孝推脱的意思。
逃荒路上，多少家族半路离散、生死未知，能全员活着跟着队伍，已是万幸。
现在每日有官方分发口粮，老两口的人头粮足够糊口，不用依附任何一个儿子。
与其在飘摇路途里争养老权责、闹得亲情彻底割裂，不如等日后落地安稳、有田有房、日子安定，再徐徐商议养老送终、轮流侍奉的规矩。
吴公公听完，紧绷的脸色稍稍松动。
他心里清楚，三个儿子今日分家，只为护妻护子，并非忤逆不孝。
若是儿子们真的狠心绝情，方才便会直接撇开养老责任，不会特意留话、留余地。
吴婆婆虽心里憋屈、不甘闺女失了依仗，却也无话反驳。
如今队伍有粮、人人自立，他们老两口手里握着自己的口粮，饿不着、缺不着，确实无需儿子们眼下贴身赡养。
只能咽下满心闷气，默认了这个规矩。
“罢了。”
吴公公沉沉开口，“就依你们说的，逃难路上，先顾活命，等日后落地安居，你们兄弟三人，再好好商议养老之事。”
自此，吴家彻底分家。
往日里公婆偏心、小姑吸血、儿媳隐忍、兄弟憋屈的糟心日子，一朝彻底斩断。
吴氏看着冰冷的分家规矩，哭得撕心裂肺，却再也没有资格肆意侵占哥哥嫂子的粮食，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赖以占便宜的靠山，彻底崩塌。
吴德海松了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，转头看向身侧安然站着的沈大丫，看着她怀里安稳熟睡的秋丫，眼底满是释然与温柔。
从今往后，他可以堂堂正正护住他的妻儿，不用再顾念无谓的亲情，不用再看着妻女挨饿受委屈。
沈大丫望着丈夫挺拔的背影，心头所有的委屈、不安尽数消散，眼底悄悄泛起一层温热的泪光。
一场大闹，一场分家，终究换来了她们母女安稳活命的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