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方德顺进了院子,赵文彬摸了一把车把上钉着的车牌。
车牌巴掌大小,很窄,上面黑底白字印着“外二3700”,下面一行小字,北平市警察局制。
他又转到车后看了看,车后面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车牌,他笑着问:“你这还上牌了?”
林守义说:“干啥的得像啥,不上牌拉活不是找事儿吗?”
赵文彬点了点头,又问:“花了多少?”
林守义说:“上牌一毛,车捐两毛,茶水钱一毛,两辆车花了七毛。”
赵文彬咂了咂嘴:“嚯!这么贵?”
林守义说:“你以为呢?”
赵文彬说:“我以为也就一两毛。
前几年我听人说过,上个牌子也就几文钱的事儿。”
林守义说:“那都是老黄历咯。
我大前儿去分署上牌子,人家搁那儿喝茶聊天,都不带搭理我的。
我掏了一毛往柜上一放,说给哥几个加壶茶,那办事的速度甭提有多快,连车契都不带看的。”
赵文彬笑了一下:“有钱能使鬼推磨,这话一点都不假。”
林守义说:“可不嘛。
那办事的收了钱,脸上立马有了笑模样,盖章、填契、钉牌,一气呵成。
我要是不掏那一毛,怕是在柜台跟前站到天黑也没人理。”
赵文彬又看了看车牌:“外二3700,这号还行,读着通顺。”
林守义也跟着念叨说:“外二3700。
三千多号,这年头,拉车的比坐车的多,一个号挨一个号排下来,排到三千多还没打住。”
赵文彬点了点头,往墙根底下一靠:“拉车的不都得穿号衣吗?你咋不穿?”
林守义说:“我又不是车行的,穿什么号衣?”
赵文彬问:“你不穿号衣能拉着活?”
林守义说:“这你就不懂了吧。
经常坐车的人,就喜欢坐我这种车。”
赵文彬来了兴趣,往跟前凑了凑:“你给说说。”
林守义说:“拉车的,分两种。
一种是车行的,车子是车行赁的,每天一睁眼就欠着车行的份子钱。
穿号衣,归片区,把头管着。
那种地方叫车口,一个车口一片地界,谁也不能越界拉活。
你越了界,把头就找你麻烦,轻则骂一顿,重则扣车打人。
穿号衣的,车站、戏园子门口、大饭店门口,那些好活儿都是他们的。
可他们也受气,份子钱交得重,把头抽得狠,一个月下来,挣的钱一大半交了份子,自个儿落不下几个。”
赵文彬说:“那你呢?”
林守义说:“我是跑散口的。
车是我自个儿的,不交份子,不穿号衣,哪儿有活往哪儿跑。
大街面上,谁招手我拉谁,不归哪个车口管。
坐我车的人,多是图我这车干净、稳当、不颠的。
他们不爱坐车口那些车,嫌那些车脏、颠屁股。
所以我不穿号衣,照样有活。”
赵文彬说:“你就不怕人家车口的人找你麻烦?你这可是抢人碗里的饭。”
林守义说:“那就看谁能狠过谁。
我一个跑大街的,没碍着谁。
他要是真想找事儿,那就看他脖子硬不硬。”
顿了顿,他又说,“再说了,我拉的活儿,多半是他们不愿意拉的。
道近、路偏,车口的人嫌不划算,我不嫌。
我不抢他们的好活儿,他们也犯不着跟我这儿较劲。”
赵文彬点了点头:“你这算是夹缝里求财。”
林守义说:“什么夹缝里求财,就是自个儿给自个儿找碗饭吃。
不偷不抢,凭力气挣钱,谁也管不着。”
正说着,方德顺抱着闺女出来了:“哟,你俩还聊呢?都不嫌冷是吧?”
他怀里的小秀莲手里攥着半块贴饼子,眼泪汪汪的,明明是要哭,可小嘴还甜,抽抽搭搭地叫了声:
“赵大爷,林叔。”
赵文彬一看就乐了:“这是怎么了?吃的拿着呢,咋还哭上了?”
方德顺说:“甭提了。
我说回家,她不肯走,抱着桌腿不撒手。
我硬抱起来,她就开始掉眼泪,一边哭一边还跟人苏婶儿喊‘明儿我还来’。”
他颠了颠怀里的闺女,“你瞅瞅,都哭成啥样了。
一会儿她娘瞅见了,又得说我连个孩子都哄不好。”
秀莲趴在他肩膀上,抽抽搭搭地说:“我不回家,我还要跟安顺玩。”
方德顺说:“明儿再来,明儿咱再来。”
秀莲说:“你骗人。”
方德顺说:“不骗你,明儿一早爹送你过来。”
林守义说:“那你就让她再待会儿呗。”
方德顺说:“再待会儿?再待会儿天就黑透了,回去她娘又得骂。
行了行了,我带她回去,回去哄哄就好了。”
他抱着秀莲往街对面走。
秀莲趴在他肩膀上,还扭着头往林家院子里看,眼泪挂在脸上,被风一吹,亮晶晶的。
等方德顺进了自家院门,林守义把院门打开,拉起车招呼赵文彬:“走,进屋聊,外头怪冷的。”
赵文彬帮着把院门关好,跟着往里走。
等林守义把车支在棚子底下,两人一起进了屋。
棉帘子刚一掀开,一股热气扑面而来。苏蕙兰正跟马秀娟说笑呢,见他们进来,苏蕙兰抬头问:“聊完了?”
马秀娟起身麻利地开始泡茶。
林守义说:“没聊完,进来接着聊。”
苏蕙兰笑着说:“你俩也是真不怕冷,搁外面待这老半天。”
林守义往椅子上一坐,冲赵文彬抬了抬下巴:“坐。
别等着人招呼。”
赵文彬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,把毡帽摘了搁在桌上,搓了搓手:“你这屋就是暖和。”
林守义说:“炉子烧得旺。
你今儿怎么有空过来?”
赵文彬没接话,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报纸,递给林守义:“你也看看。”
林守义接过来一看,这报纸没有报头,没有落款,纸也糙,油墨印得深浅不匀,一看就是私底下印的快报。
标题是一行大字:我军攻克密云,全歼守敌五千余。
正文写的是,东北人民解放军先遣十一纵,于本月五日早八时发起密云攻坚战,经十四小时浴血巷战,
已于当夜二十二时完全占领密云县城。
城内守敌十三军一五五师直属队、三个团、保安团、警察大队全部被歼,毙敌九百四十八名,
俘虏四千三百五十九名,敌团长钟国雄一并被俘。
缴获山炮、火箭筒三十四门,轻重机枪一百三十八挺,长短枪两千九百余支,弹药、粮食辎重甚多。
密云为北平东北门户,此役打破平古路敌防御,我入关大军前锋已抵北平东北外围。
华北蒋傅匪军,各处据点岌岌可危。
望城内同胞稳住心神,勿被国府虚假战报蒙蔽。
本消息来自前线真实战报。
林守义看完,把报纸折起来,搁在桌上。
就这种没有报头、没有落款的大字报,在这会儿的北平,却是最值钱的报纸。
官面上的《华北日报》《世界日报》,登的都是“国军固守”“匪军溃退”那一套,老百姓看得透,早就没人信了。
这种地下传的快报,纸糙、油墨差、印得深浅不匀,可上面写的都是前线真打实报的消息。
巡警见了要没收,侦缉队见了要抓人,可越是打压,倒卖的人反而越多,愿意花钱看的人也多,就因为真实。
一份快报传到街上,转几手就能没了影,想看的人得托人找、花钱买,还不一定买得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