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守义随便吃了点东西，躺炕上就睡。
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，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梦里林家大宅热闹得很，每天进进出出的人不断，送粮的、送布的、送银子的、跑腿传话的，前门后门都有人候着。
林家各行的生意做得大，粮栈、布庄、钱庄、当铺，哪一行都有份子。
老爷子身体还硬朗，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，手边搁着盖碗茶，一坐就是一下午，等着各房掌柜来回事。
他最小，老爷子偏爱他，时常带着他在宅子里转悠，从前院走到后院，从正院走到跨院，一边走一边指给他看，
这是祠堂，那是后罩楼，后罩楼底下有个地窖，是林家私库里最要紧的一处。
他跟在老爷子屁股后头，胖乎乎的小手攥着老爷子的衣角，地窖口那几级台阶他记得很清楚。
后来他长大了些，老爷子身体也不行了，长时间躺炕上静养，家里的大事慢慢都被主母把持。
主母姓沈，面上和和气气的，可掌了权之后，他们母子的日子就慢慢不好过了。
先是月俸钱拖了半个月才发，后来拖一个月，再后来干脆不发了。
他娘去找主母说理，被主母身边的人挡在门外，说“太太正忙着，没工夫见”。
再后来，他娘被从正院的偏房撵出来，打发进后厨去打杂，劈柴、洗菜、刷锅，什么活都干。
他也没跑掉，主母让管家把他带到偏院，跟着下人们一起扫院子、劈柴搬煤，穿的是下人的灰布短褂，
吃的是下人灶上的粗粮。
有一回他劈柴劈到手，血珠子都冒了出来，晚上他娘给他包手，眼泪掉在他手背上，嘴里说：
“忍忍，忍忍就过去了。”
他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“忍忍就过去了”，只觉得老爷子要是还硬朗着，他们母子不至于这样。
他心里不舒服，猛地翻了个身，梦醒了。
他坐起来缓了缓，脑子还沉在梦里没拔出来。
梦里那些事一桩一桩的，老爷子带他走宅子、他娘蹲在后厨门口给他包手，还有主母那张和和气气的脸。
他摇了摇头，下了炕，趿着鞋往外走。
外间苏蕙兰跟马秀娟正说着街面上的八卦，见他出来，问了句：“醒了？”
他神情还有些恍惚，点了点头，往外走。
上了趟茅厕回来，洗了洗手，爬上炕，炕桌上已经摆好了茶碗。
他端起来嘘溜了一口，觉得浑身都有些不得劲，下午也就不打算出去了。
他想起今天从林家老宅收回来的东西，虽然不值什么大钱，却有很多。
这可都是林家几辈人攒下来的家底，往后就归他这一支三房了，有什么、没什么，他心里得有个数。
想到这里，他冲外间喊了一声：“秀娟，把我的算盘纸笔拿过来。”
马秀娟应了一声，脚步声去了东里间，不一会儿抱着算盘、纸墨笔进来，搁在炕桌上。
林守义把炕桌摆正，算盘搁在左手边，纸铺开，笔蘸了墨，开始列清单。
他的心神一边在玉扣中整理物资，一边在纸上写下花梨木三个字：平头大供案两张，牙板浅雕缠枝莲；
大画案三张，明式独板素牙头；三围板罗汉床四套，带脚踏，鼓腿彭牙；大四件顶箱立柜四对，素面鎏金铜活；
方形落地花架六只，攒框开光牙板；大理石三扇联座屏两套，山水纹；明式炕桌九张，素牙板；
五层提梁食盒四套；翘头案三张。
他拨了一下算盘，花梨木大大小小三十七件。
红木：束腰八仙桌六张，内翻马蹄；雕松鹤太师椅二十四把，六堂，每堂四把；圆形落地香几八只，五足束腰；
成对博古多宝阁两架；翻折镜台梳妆台三台，带抽屉；方形炕香几十二只；顶箱柜六组，上下两柜一组；
书橱四架，棂格门。
他数了数，红木六十七件。
紫檀：大条案两张，独板回纹牙；八仙桌成套四套，一桌四椅，束腰马蹄；太师椅十二把。
紫檀十八件。
楠木：缂丝花鸟四扇挂屏三套；明式圆角柜六个，素门；书箱十二只，铜包角，箱里还留着大部头旧书；
成对博古架两对四件；楠木、花梨板材料头三十七块。
楠木不算板材料头，二十五件。
榆木：洗衣大盆六个；包铁皮轿箱两只；方桌十四张；长凳二十八条；单人架子床十一张；
小方凳三十六只；大炕柜十个；罗汉大床三张；百眼药柜一架；连三抽屉桌四张；裁缝大案板两块；
另有一批榆木床、矮方桌、长凳，没细数。
榆木粗算一百多件。
柏木：中号浴桶四个；架子床七张；铁箍大浴桶两只。
柏木十三件。
樟木：闷户橱五个；大四合樟木官轿一乘，配榆木轿杆、青缎轿帘。
樟木六件。
榉木：圆桌加圈椅成套六桌二十四椅。
榉木三十件。
杂料硬木：底座四十二个，瓶座、砚座、山石座，花梨红木楠木都有；木胎六角八角宫灯笼十二个；
胜家手摇脚踩缝纫机各一台，铸铁原配榆木底座。
他写完木器，另起一行写“屏、挂屏、中堂、地毯、织锦”：纯羊毛厅堂大地毯三块，暗团花；
缎面织锦炕围靠背坐褥四套，绣福寿纹；木框刺绣山水中堂两幅。
再写“铜器、锡器”：黄铜三足鼎式大香炉两只，厚铜素身；黄铜五插成对烛台四对；黄铜细长香筒两对；
素面厚铜大香炉两只，鼎式京造素铜；铜药碾两台，带木座；铜汤锅、大号铜吊子共六件，紫铜厚料；
铜锡件全套工具一套，风箱、錾子、坩埚钳；铜炭熨斗三只；厚锡大酒海三只，广口密封；锡制大供盘果盘九个；
成套锡酒壶锡汤盆，大小九壶六盆；等子戥秤两套，账房原装木盒铜盘；二百斤大杆秤一杆，桑木杆铜砣。
再写“瓷器、紫砂、砚、雕漆”：端石随形大砚两方；民国细路青花掸瓶赏瓶四只；粉彩缠枝牡丹将军罐三只；
青花粉彩瓷绣墩十个，空心；紫砂假山盆五个；雕漆木胎圆捧盒八个，雕花卉。
最后写“车、轿、鞍鞯、杂项”：胶皮自用洋车两辆，硬木车架铜车灯座；铁轮骡车两辆，榆木车厢铁箍轮；
牛皮全套鞍鞯四套，黄铜马镫；手推青石小磨一台，带木架；竹蒸笼全套五组三十屉；
花匠全套锄剪木桶喷壶一套；荆条抬筐、柳筐、麻绳苫布一大批；铜锣、梆子、油纸灯笼两套；
大小粗陶缸、腌菜坛二十九口。
柴煤不计。
他把笔搁下，把纸折好，放进玉扣的格子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