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守义拉着一辆洋车跑到胡同口,找了个背风处停下。
第一次拉车,感觉跟走路完全两码事。
车把往下一压,整辆车的分量就落到腰上,得弓着背、塌着腰,两条腿一步一步使劲蹬。
车轱辘碾过青石板,咯噔咯噔的,震得手心发麻。
他起初拉得歪歪扭扭,车把忽左忽右,走了几十步才摸出点门道,腰得沉住,步子得匀,眼睛看远不看近。
他把车支好,从怀里摸出一块粗布开始擦车,车上落了一层灰土,不擦一下跑出去让人笑话。
这车是他在老宅后院发现的,一共两辆,他一个人只能拉回去一辆。
别看这也是洋车,可跟街面上跑的那种洋车有很大区别。
这种车是大户人家专门定做的,用的都是好料,一辆车能抵外面的三四辆。
整体总长三米四,轮距一米一,车厢最宽处七十八公分,车把前伸两米一。
主框架是硬梨木,通体刷黑漆,反复上过大漆,一擦就亮。
轮子是铁轮毂配钢丝辐条,英式充气胶皮内外胎,滚珠铁轴,轴头带铜油嘴,方便上润滑油。
车厢是梨木围板,后沿是半圆靠背,底下三道叠板钢弹簧托着。
座位铺厚棕垫,罩藏青洋布套。
座位右下有脚踏铜铃,乘客脚一踩,车厢底下铜铃“当当”响。
座位下头带个抽拉小木匣,可以放一些小零碎,手绢、零钱、火柴什么的。
车厢两侧左右各一只圆铜电石灯,玻璃罩,铜灯座带卡扣,可以拆下来,灯壳磨得发亮。
车篷是折叠式骨架,细竹条弯的,蒙厚帆布,深灰黑色,不用时向后折贴在靠背后头;
篷子两侧带两块小布帘,冬天挡风。
车辕是整根桑木,摸着就结实,前端有横木把手,横木中间还有个铜制手捏喇叭,用手一捏就响;
车把下头钉着皮车绊,停车的时候支地能撑住车身。
车厢前面左右两边还有两块铁踏板,包了铜边,上下踩着非常方便。
还有配套的厚棉车围,冬天整个裹住车厢,不说有多暖和,挡风一点问题没有,
附带的还有捆车的牛皮绑带、好几罐灯用电石、擦灯的旧绒布,给车胎打气的气筒。
他擦完车,把布叠了叠收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拉起车把试了试,轮轴转得顺溜,车把不晃,车篷折得服帖。
他心里想的是,这辆车搁在从前,是宅子里太太小姐出门坐的,如今人走了,车还在,他拉出去使,也不算糟蹋。
他把车围子叠好搁在座位上,电石罐收进玉扣,绒布塞小木匣里,拉起车把,出了胡同口,往煤市街的方向跑。
一个穿长袍戴礼帽的人拉着一辆洋车在街上跑,那画面确实很扎眼。
长袍下摆掖在腰带里,礼帽压得低低的,脚下是一双千层底布鞋,跑起来啪嗒啪嗒响。
卖烤白薯的老头扯着嗓子喊:“先生,您这是改行啦?”
林守义没搭理他,低着头往前跑。
街上的人见了,有的扭头多看两眼,有的抿着嘴笑。
一路他只顾着往前跑,街边的铺子一家一家往后退着,切面铺的伙计正往案板上撒干面,
油盐铺的掌柜蹲在门口往坛子里灌醋,杂货铺的幌子在风里晃。
出东单进东交民巷,有人招手喊,他也不停。
这会儿只想回家吃饭睡觉。
出正阳门,因为是空车也没人拦他,只是会用好奇的眼神多瞟了两眼。
穿过前门大街、大栅栏,拐进煤市街,遇见的熟人就多了起来。
好几个都瞪着眼,一直盯着他的身影看,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。
跑到蔡家胡同口时,终于被马吴氏给喊了出来:“哟,林老弟?你这是……拉车呢?”
就连正忙着补鞋的马老蔫,都抬眼看了过来。
林守义斜瞥了她一眼说:“拉车怎么了,拉车不丢人。”
马吴氏点着头讪讪地笑了一下,没再说什么。
可林守义心里清楚,他林守义这个账房先生,跑出去拉车了,这个话题很快会传遍整条街巷。
他拉着车跑到了自家院门口,把车绊支好,推了一把门,没推开。
他敲了敲门,冲院里喊:“蕙兰、秀娟,开下门。”
工夫不大,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,随后是马秀娟的问话声:“是林大哥吗?”
林守义答:“是我。”
门闩被抬起来的响动,接着是木门被拉开一扇。
林守义钻进门洞,把另一扇顶门的顶门杠拿掉,门扇打开,又把门槛卸了,起身去拉车。
马秀娟已经围着洋车在打量,眼里全是好奇。
洋车她见得多,满大街跑的都是,虽然没坐过,也算不上稀奇,可这么好的洋车她是头一次见。
等林守义抬起车把,她上手帮忙推着问:“林大哥,这车哪儿来的?”
林守义说:“老宅那边的。”
马秀娟说:“老宅还有这玩意呢?”
林守义嗯了一声,没接话,拉着车直接往内院走,他准备把洋车放进刚搭好的棚子里。
他们家没有垂花门,是屏门,没有台阶,进板车有点费劲,但进个洋车独轮车一点问题都没有。
身后的马秀娟手脚麻利地把门槛装回去,门关上,搭上门闩,转身就跟着往院里跑。
家里多了个新洋车,这可是稀罕货,她得好好去看看。
林守义把车拉进内院,车轮子在青石板地上咯噔咯噔地响。
西厢房的门帘就被掀开了,淑英第一个跑出来,后头跟着小菊。
两个小丫头看到林守义拉着的洋车,眼睛猛地一亮,淑英喊:“爹,这车是咱家的吗?”
林守义转过头冲她笑着说:“对呀,不是咱家的,我能拉回来吗?”
就这一嗓子,东厢房的门帘也被掀开了,安和打头,后面跟着安平、安顺,几个小的呼啦一下围上来。
淑英跟小菊已经围着车转了一圈,伸手摸了摸黑漆车架,又摸了摸铜铃,淑英还有些不确定地问:
“爹,这真是咱家的了?”
林守义说:“是咱家的。”
等他把洋车拉进棚子里,一家人已经凑齐了。
安平已经扒着车帮往上爬,马秀娟伸手扶了一把:“慢点,小心摔着。”
安顺也从另一边往上趴着,林守义一把把他抱到车斗里,让他坐好。
安和蹲在一旁,盯着车轮子看。
苏蕙兰抱着安福看了两眼,问:“你上午又进城了?”
林守义嗯了一声说:“我就是想着再去看看。”
苏蕙兰没再问,而是盯着斗篷看了两眼说:“这车以前是金芝出门常坐的那辆。”
林守义点了下头,没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