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到这里,林守义有点懊恼,这不就是说他来晚了吗?
就这点东西,真不值得他大冷天的跑这么远。
可转念一想,也不算白来。
屋里这几人不是说了吗,上交的东西就是三瓜俩枣,那他们手里攥着的,指定不少。
他蹲在屋顶上没动,接着听。
屋里刘掌柜又说话了:“行了,甭想那些有的没的。
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趟差事给了了,以后的事以后再说。”
接着屋里有了脚步声,刘掌柜的声音又响起来,“走,咱把东西都分包好,一早就动身。”
林守义听见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,纸页哗啦哗啦的响。
他等了一会儿没见人出来,正疑惑呢,东边屋里传来说话声,是那个年轻点的声音:
“那咱仨的铺子咋办?我那间粮油铺子里,最近可没少囤货。”
苍老的声音接话:“谁还不是呢。
老刘你也是,想走咋不早点吱个声?我那边刚托关系搞了一批烟酒,都还没捂热乎呢。”
屋顶上的林守义眼睛猛地一亮,烟酒,粮油,这两人也有自己的铺子?
屋里刘掌柜叹了口气:“我一开始没想这么早走。
外面到处都在打仗,走哪都不安稳,这不是被人给逼的吗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,“你们觉得等咱们手里没权了,那些人能容得下咱们这些老人?
就算能容得下人,他们能放过咱们手里的这些家底?咱们管了这么多年的账,经手过多少资财银钱?
每回损耗一点都不是小数,在人家眼里,这些都该上交。
到时候一笔一笔跟你算,你算得清吗?”
苍老的声音说:“是啊,我一直都有这个担心。
要是咱们不走的话,最后就算把家底交了,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。
我铺子里那批烟酒,本钱不小,是托了人才搞到的。
原想着年前能走一批货,赚一笔,如今看来,得赶紧出手了。”
年轻点的声音还有些不服:“应该不至于吧。
咱们当初为了能在这边打开局面,功劳苦劳可不比他张五福少。
当年开荒的时候,咱们跑前跑后的,拉了多少人?他张五福坐在坛口里享福,咱们在外头跑断腿。
如今他说翻脸就翻脸,一点旧情都不念?”
刘掌柜冷笑了一声:“旧情?你跟谁讲旧情都行,别跟他讲。
他张五福眼里只有两样东西,一个是权,一个是钱。
你跟他讲旧情,他跟你讲坛规。
坛规讲不通,他跟你讲前人遗训。
前人遗训也讲不通,他就不再跟你讲了。
总之你横竖都是错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,像是早就把这人看透了。
“我算是看透了,这里头早就不讲什么规矩了,讲的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说,“我这间估衣铺,看着不起眼,可一直都连着中转库。
这些年的资财,都从我这儿过。
张五福想把我这摊子收走,光停库不够,他还得防着我。
我要是留在北平不走,早晚有一天,他会找个由头把我收拾了。
我就怕他等不了什么早晚。”
苍老的声音叹了口气:“我也是这个意思。
我铺子里那批烟酒,明儿就找人来盘,贱价出手,早清早干净。”
他停了一下,像是算了算,“那批货本钱不小,贱卖出去,能收回一半就不错了。
可总比让人白拿了强。
你呢?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,那个年轻点的声音才说:“我那粮油铺子,囤的货比你多。
要是急着出手,怕是得亏一大截。”
刘掌柜说:“亏就亏。
你留着货,人走不了,最后货没了,人再搭进去。
哪个划算,你自个掂量。”
年轻点的声音有点不忿:“行,这趟回去我就放风出去,说铺子盘货,贱价清仓。
清完就走。”
屋里没再说什么新鲜话,只剩搬东西的窸窣声和低声的吩咐。
蹲在屋顶上的林守义,把这些话听了个真切。
他心里飞快地转着,三个人,三间铺子。
刘掌柜的估衣铺就在他脚底下。
另外两个,一个开粮油铺子,一个囤了烟酒。
这两间铺子在哪儿,还不知道。
听他们说话的口气,都应该离得不远。
林守义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,屋里又响起了说话声,是那个苍老的声音:
“行了,挑子都先放你这儿,我俩先回去,明儿一早我们再过来。”
刘掌柜嗯了一声:“那你们回去早点歇着。
还是那句话,天不亮咱就得动身。”
随即是屋门吱呀一声开了,先是一片亮光闪出来,紧接着走出来三个人。
刘掌柜打着灯笼走在前头,还是早上那一身打扮。
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地跟着往外走。
左侧那人一身洗得发暗的青布长棉袍,外头套着件厚实的黑布棉坎肩,头顶厚毡帽压得很低,遮着眉眼。
下身裹着厚棉裤,毡袜裹着裤脚。
他两手拢在袖筒里,步子慢沉,跟着慢慢走。
右侧那人打扮得比他利落些。
身上是藏青洋布短棉袄,没穿长袍,脖子绕着一圈灰毛线围脖,大半截脸埋在里面,头上一顶旧呢鸭舌帽。
厚布长裤,裤脚也收得紧,脚上一双硬皮棉靴。
他双手揣进棉袄口袋,边走还不停往两头瞥。
刘掌柜转头对右侧一人说:“振邦,你要是不想走就别勉强。
我跟厚生年岁大了,折腾不起。
你比我们年轻不少,有自己的想法是应该的。
这种紧要事你得仔细琢磨好咯,想好了跟我俩说一声就行。”
那个戴鸭舌帽的人嗯着点了下头,听声音是那个年轻的。
几人走到西南角门口,拿掉顶门杠,抬起门闩,院门慢慢拉开一扇。
带鸭舌帽的探出头往外瞅了两眼,随后朝另一人点了下头,当先走了出去。
另一人冲刘掌柜抱了下拳,没说话也跟着走了。
刘掌柜探出半个脑袋,目送两人走远,才转身关上院门。
他把门闩插好,顶门杠重新顶回石窝里,又拿手晃了晃,确认顶结实了,才拎着灯笼往回走。
而此时的林守义,已经穿过几道院墙,跟上了走出去的那两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