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甘井胡同,林守义回头瞅了一眼,黑乎乎的也看不清什么。
但他终于知道,这一片地界到底有多乱了。
他转头往南走,街对面的南火扇胡同口,保甲长保丁已经在集结,马上就要喊宵禁了。
他脚下的步子不由加快了一些。
回到院门口时,马秀娟刚挂好红灯笼,看见他笑着问:“回来了?”
林守义嗯了一声,扬了扬手里的布袋子说:“晚上吃排骨。”
马秀娟瞅了一眼布袋子,撑得鼓鼓囊囊的,一看就知道装了不少:“咋买这老些?”
林守义说:“不多,咱家大小七八张嘴呢,少了够谁吃的?”
说着话顺手把袋子递给她。
马秀娟连忙接住,两人进了院门。
等林守义把门闩好,马秀娟已经拎着袋子跑进了灶房。
林守义笑了笑,这女人,干什么都风风火火的。
他抬脚往院里走。
这两天他一有空闲就研究玉扣的功能,除了最初一念就能随意整理物品外,
他又发现了很有意思的另一项能力,能帮着分解木料。
无论林守义想把木料变成什么样,它都能瞬间完成,当然只能变小、变形状,不能无中生有。
能分解木料,就能分解骨肉。
它能做到干干净净的骨肉分离,能把排骨分切成大小一样的骨段,也能把骨头变成骨粉。
这个能力不算强,但却刚好够用。
骨粉可是强身健体的好东西。
他把玉扣中的肉全都分解了出来,排骨切段,分开放,想吃的时候出一趟门拎回来就行。
大骨头分解成骨粉,掺进面粉里,家里人不知不觉间就能把营养给补了。
晚饭上桌时,外面已经喊过宵禁了。
一大盆黄酱炖排骨摆在桌子中间,里面放了很多白菜和干豆角。
排骨炖得酥烂,酱色油亮,白菜吸饱了肉汤,软塌塌地浸在盆底,干豆角泡发了,鼓鼓囊囊的,咬一口一包汁。
可林守义一看就知道,这俩女人终究没舍得一顿全给吃了,排骨也有数,每人就两节,
孩子们碗里搁的是肉多的几节,苏蕙兰和马秀娟自己碗里搁的是骨头多、肉少的。
安顺啃得满嘴油光,安平把骨头嘬了又嘬,连骨髓都咬着吸了出来。
淑英跟小菊两人换着吃,淑英把自己碗里肉多的那节夹给小菊,小菊又夹回来,
两个人推来推去,最后还是苏蕙兰发话,一人一半,才消停。
吃过饭,林守义喝了两碗茶,好好歇了歇,穿戴好夜行装备,翻出了自家后院墙。
他沿着后巷往南走,穿过取灯胡同,翻到墙上,沿着墙往南奔,走到头是大李纱帽胡同,
他跳进胡同里,钻进一条夹道一路继续往南穿。
走到头向西拐进大马神庙。
巷内两侧都是青灰宅院,院门都上着顶门杠,墙根堆着柴筐,土道冻得硬邦邦的,踩上去梆梆响。
零星几扇窗缝里漏出油灯微光,昏黄昏黄的,像黑布上扎了几个针眼。
偶尔有院中的狗低吠两声,闷闷的,叫两下就没了。
沿大马神庙西行,走到尽头入棕树二条。
这条巷子短而窄,院墙夹峙,整段沉在黑影里,风从巷口灌进来,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头顶吹哨子。
出棕树二条,转进王广福斜街,向东南行。
街面比巷子里宽得多,两旁小院密集,铺面全都上了板,只有门廊下挂着的红灯笼,在风里轻轻摇曳出一小片灯影。
这条街的墙垛非常多,隔几步就是一个凸出来的砖垛子,很适合夜行藏身躲避。
他贴着墙垛子走,走一段停一停,听一听动静,再接着走。
每到一个垛子跟前,他都侧身贴上去,等几息,确认前面没动静了,才探出脑袋往前看。
行至王广福斜街中段,拐入元兴夹道。
这条夹道窄得厉害,夹在屋宇后墙之间,头顶只露一线天色,一路上随时都能碰到堆着的旧木筐、废木盆。
他侧着身子往前走,肩膀蹭着两边的墙皮,脚下得留神别踢着那些杂物,踩上去哐当一响,在夜里能传出老远。
顺着元兴夹道向东南穿出,抵珠市口西大街北侧屋后夹道。他绕了这一路,就是为了避开珠市口大街上的巡警。
他沿着这条无名夹道,一路往东贴行。
夹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他一手扶着墙,脚底下一步一步探实了才换步。
走出这条夹道,正好就是冰窖斜街西口。
顺冰窖斜街往东北直行,丁字口转入大蒋家胡同中段。
林守义一路摸到广记估衣庄墙角,翻上墙头,蹲在墙上观察整个院子。
这里就是个前面一间门脸、后头一进宅院的格局,一道木板隔门从后墙直通天井。
天井方砖铺就,砖缝里生着枯草,一丛一丛蔫在砖缝里。
北墙根摆着两口带木盖的大陶缸。
西南角一道木角门,配着插闩,外加一根粗木顶杠,杠子一头顶在门上,一头顶在墙根的石窝里,从外面很难撞开。
天井正北是三间硬山正房的后檐墙,门窗朝院内开,屋里还亮着灯。
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辫蒜,窗台上搁着把豁了口的菜刀。
东侧是两间东厢房的山墙与檐口,檐下堆着苇席、扁担、捆绳,摞着扎好的估衣包袱,
包袱用麻绳捆着十字扣,一个摞一个地码着。
西侧两间西厢房,檐下放着浆盆、竹筐,浆盆里还剩半盆浑水,水面结了一层薄冰,竹筐里塞着几块碎布头。
西厢房后檐接出一间单坡矮披厦,苇席压着木板顶,檐口低矮,得弯腰才能进去。
披厦里头堆满了旧皮袄、拆出来的棉絮、破褥套捆包,塞得满满当当,门口只留一条窄缝。
墙根斜立着一根木擀杖。
天井东南角,单独搭一间矮檐小屋,土坯墙,墙皮掉了好几块,露出里头的土坯。
檐外码着柴禾捆,还有煤筐,那是灶间。
林守义蹲在墙头没动,把院子里的格局一处一处仔细看过去。
正房的门窗,屋里有人没睡。
东西厢房的檐下,披厦的入口,西南角的木角门。
看完后,又侧耳听了听屋里的动静。
正房里头有人说话,声音不高,可夜里静,断断续续能听见几个字,“货”“明儿”“德胜门”。
林守义心里一动,把耳朵又侧了侧,可声音太低,再听又听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