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电光柱顺着洞口照下去,九级青条石台阶顺着坡度缓缓深入地底,每一级都踩得微微凹陷,
是经年累月走出来的痕迹。
台阶两侧砌着青砖护墙,砖缝密实,灌着灰浆,手摸上去冰凉干爽。
底部地窖主拱洞的轮廓在手电光里渐渐显露出来——
拱形洞口,青砖发券,半圆形的拱顶在暗光里投下一道沉沉的黑影。
林守义勾着腰走进去,回身抬手往外推了一把,青石活板缓缓复位,与地面齐平,门洞重新被封住了。
他在台阶上站了几息,听着头顶青石归位的闷响彻底消失,才举着手电顺着条石台阶往下走。
踏进拱门,手电光柱横扫过去,整座地窖的样子才算完整地铺开在眼前。
纵深十一米,面宽七米,拱顶最高处两米七。
地基由大块青条石垒起,墙体青砖错缝砌筑,顶部是半圆形的青砖拱券,糯米灰浆勾缝,防渗防潮做得到位。
地面全部用大块青石板铺就,石板缝里灌着生石灰,踩上去干爽结实,没一丝潮气。
地窖最里面的墙角处藏着一处隐蔽的通风竖井,手电光照过去隐约能看见一道窄窄的井口,
向上通到后墙夹道,上面盖着大石板,能长久保持空气流通。
手电光横贯整座拱洞,把每一处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沿墙搭起三层硬木货架,架脚垫着石块隔潮,架上、地上尽数是已经打包好的钉箱和锦盒,
封贴着林家朱红官封,一行一行码得整齐。
货架上摆满了楠木锦盒,盒盖用封条交叉封着,封条上毛笔字写着一列列小楷。
林守义走近了几步,拿手电照着看了几个盒子的封条——“明清名家手卷”“花鸟扇面”“山水册页”。
他一连看了四口锦盒,合计七十二件。
后面的他没再看,直接动手。
货架上所有楠木锦盒全部收入玉扣,架子空了。
脚底下碰到两口樟木箱子,箱面上贴着封条,写着“珍宝贰箱”四个字,下面小字注着内容:
翡翠、和田玉、宝石、珍珠头面、点翠首饰,合计一百零三件。
他连箱子带盖一起收了进去,没有停留,手电光继续往地上扫去。
地上的箱子有的单独放着,有的两三个码在一起,大小规格不一,每一只都贴着详细的签条。
他先走到两口包着皮子的杉木箱子跟前,蹲下来照了照。
封条写着:“契据贰箱。
铺面、宅院地契,银行存单、钱庄本票、账册,合计一百二十七份。”
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两眼,没动,站起身来走开。
这些东西放他手里一文钱不值——他又不去兑人家的铺子宅院,要一箱子地契有什么用?
不如留给林家当他们的南迁盘缠。
往下走,两口摞在一起的樟木箱子,签条写着:“药材贰箱。
野山参、鹿茸、藏红花、阿胶、冰片等,合计三十九份。”
这个拿走,一家老小保命用的东西,比金银还实在。
再往下,三口杉木箱,写着:“瓷玩叁箱。
明清官窑瓶、罐、杯、文房小件,合计五十六件。”
拿走。
靠墙根整整齐齐码着五口楠木箱——两箱库平十两金锭,合一百二十枚;
三箱库平五十两银元宝,合一百五十枚。
手一动,五口楠木箱全收了。
最后一排靠墙角的是八口杉木箱子。
六口箱子里码的全是银元,袁大头、孙小头,合计一万八千枚;
两口箱子里是碎金银,金叶子、金豆子、银锞子、金银饰件,合计重二百三十七两。
他挨个摸过去,八口箱子跟着消失了。
整间地窖也空了。
手电光横贯过去,只剩下那两口契据箱子孤零零地躺在地上,在空旷的拱洞里显得格外扎眼。
林守义直起身来,在地窖中央站了两息,把嘴角的弧线压平,然后转身踩着条石台阶往外走。
九级台阶踩上去,脚步比下来的时候轻快了几分。
到了洞口,他抬手推开青石活板,从缝隙里探出头去扫了一圈——外面静悄悄的。
东耳房的说笑声还在,隔着窗户纸传出来,粗嗓门哈哈笑着,夹杂着筷子敲碗沿的动静。
没人出来。
他闪身出了地窖,把青石活板重新合拢,抹平浮土,贴着墙根翻到墙头上。
登高之后他回头望了一眼后罩楼——楼檐下的灯笼还亮着。
他收回目光,伏在墙头等了几息,确认没有动静,才沿着来路往南折返。
林家的库房虽然不止这一处,还有西路外库和杂物库。
他刚才来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把方位过了一遍——
西路外库那边今夜恐怕人多眼杂,下人们轮班吃饭,管事们来回走动,去那边动手,风险太大,不值当。
杂物库更不必说,里头都是些粗使家什、旧料杂物、五金工具,翻不出什么值钱东西来。
他已经把这些年亏欠他这一房的东西都拿了回来。
今晚这一趟,够本了。
回到承祠西跨院时,他在墙根的阴影里蹲了一会儿,平了平气息。
院子里安安静静的。
他从玉扣中翻出一个锦布袋子——不大,暗红色的锦缎面,收口用一根细绳系着,揣进怀里看不出来。
他随手往袋子里装了几副金银首饰:金镯子两对,一副是缠丝嵌宝的,一副是素面磨光的;
银钗四支,两支鎏金点翠,两支光面素银;还有一对翡翠耳坠子,水头不错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意。
他又塞了两枚金锞子进去,掂了掂分量,袋口收好。
这是答应给蕙兰的,林家三奶奶的体面。
他站起身来,绕过院墙的拐角,穿过月洞门,进了跨院。
天井里月光铺了一地,东西厢房和正房都黑着灯。
他走到正房门口,抬手轻轻推了推门,门没闩,应手而开。
屋里黑沉沉的,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照出外间那张木床的轮廓。
苏蕙兰侧身躺着,被子盖到肩膀,呼吸均匀绵长,看着像是睡熟了。
林守义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,把那只锦布袋子搁在她枕边,又伸手把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胳膊往里头拢了拢。
他刚直起身来,苏蕙兰忽然翻了个身,睁开了眼。
她没睡实,一直听着动静呢。
她看了一眼枕边那个暗红色的锦袋,又抬眼看林守义,什么也没说。
林守义见她醒了,转身去桌边把煤油灯点上,举着灯走回来坐到床沿上,低声说:“打开看看。”
苏蕙兰坐起来,把被子拢在身前,伸手拿起那只袋子。
松开收口的细绳,往手心上一倒——
金镯子、银钗、翡翠耳坠、金锞子,叮叮当当地落在她掌心里,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柔润的光。
她捏起那对翡翠耳坠子看了看,水头足,颜色正,放在手心里凉丝丝的。
她又拿起一支鎏金点翠的银钗,钗头的翠羽在暗光里泛着蓝绿色的幽光,指腹摩挲过去,雕工细密,做工讲究。
她盯着手心里的东西看了好一会儿,才抬起头来,眼眶有些发红,嗓子哑哑地说:“这是……给我的?”
林守义点了点头:“林家三奶奶该有的体面。
你收着。”
苏蕙兰把首饰一样一样放回锦袋里,收紧袋口,攥在手里,低着头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:“快睡吧,天不早了。”
林守义熄了灯,脱掉外衣躺到床上,拉过被子盖上。
月光照着窗纸,把屋里照得朦朦胧胧的。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,可谁也没先睡着,就那么躺着,听着彼此匀匀的呼吸声,直到困意一点一点地漫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