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守义的气还没喘匀,院墙另一头忽然传来苏蕙兰的声音,压得低低的,带着一丝焦急:当家的,要帮忙吗?
林守义抬头看了一眼自家高高的墙头,月色底下青砖墙的影子沉甸甸地压下来。
他咧开嘴笑了——这女人,一辈子都这样。
不管他什么时候回来,不管会等多久,她都会等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冲墙那边说:你把咱家梯子搬过来。
墙那头的苏蕙兰应了一声,紧接着是脚步声碎碎地往前院去了。
林守义直起身,心念一动,从玉扣里取出一筐鸡蛋放在地上。
竹编的大筐,里头铺着稻草,鸡蛋挤挤挨挨地码着,这一筐标准一百二十个,整筐批发价三个大洋。
他往后退了几步,一个助跑攀上墙头,骑在墙脊上,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筐蛋——
鸡蛋这东西怕磕怕碰,他不敢抱着筐子往墙上跳,摔碎就是白忙活了一整夜。
不一会儿,苏蕙兰两手拖着木梯子过来了,梯脚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林守义跳下墙,接过梯子架到墙头上,顺着梯子爬上去骑在墙头,转身又把梯子提起来放在墙的另一边,
随即顺着梯子下去,抱起那筐鸡蛋,小心翼翼地又顺着梯子往上爬。
爬到墙头,他把鸡蛋筐搁在墙脊上,一手扶着筐沿,一手慢慢往墙的这一头顺梯子。
就这么来回倒腾了两遍梯子,那一筐鸡蛋才算稳稳当当地进了院子。
苏蕙兰站在旁边看着,先是看那筐鸡蛋,又抬头看向满头是汗的林守义,有些心疼地抿了抿嘴,小声说:
就一筐鸡蛋,你折腾了一整宿,多不值当?
林守义把梯子靠墙边放倒,拍了拍手上的灰,喘匀了气才开口:
嗨!本来好好的,谁知道大半夜会有人去砸尤三的场子。
我进不去出不来,就一直趴在屋顶上等着,要不然早就回来了。
苏蕙兰一惊,眼睛都瞪大了:还有这事?听说尤三可是混黑道的,他的场子也有人敢砸?
林守义弯腰抱起鸡蛋筐往屋里走:没啥不敢的。
这年头,只要利益足够多,连人都敢杀。
一个鸡腊栈算啥。
苏蕙兰跟在后面,步子紧了两步:那你没被他们发现吧?
林守义头也不回:看你说的。
我趴在屋顶上一动不动,黑灯瞎火的,底下打得鸡飞狗跳的,谁能瞅得见我?
说着话两口子进了屋。
苏蕙兰把八仙桌上的煤油灯点着,火苗跳了两下亮起来,昏黄的光拢了一小片桌面。
林守义直接往东里间走,苏蕙兰举着灯跟在后面照路。
到了地窖口,他放下鸡蛋筐,弯下腰去搬开上面铺的砖。
不是早就跟你说过让你别等我吗?
他一边搬砖一边说,声音闷闷的,你是不是一宿没睡?
苏蕙兰举着灯给他照亮,灯光从高处照下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:睡了一会儿,醒来就睡不着了。
林守义掀开地窖盖板,直起腰来看向她,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:你呀你,让我说你什么好?
说完弯腰抱起鸡蛋筐,佝偻着腰身慢慢往地窖里挪。
筐子卡了一下洞口,他侧过身子把筐角斜着顺进去,一步一步踩着台阶往下走,脚底板落在实地上才直起腰,
他把蛋筐靠墙根放好,直起身来深深地吐了一口气。
苏蕙兰蹲在筐边翻着看鸡蛋,指尖轻轻拨开稻草,露出底下圆滚滚的蛋壳,一个个完好无损。
她笑着说:这么大个筐,你是咋抱回来的?
林守义拍了拍手上沾的稻草屑:没多沉。
看着筐挺大,就装了一百来个鸡蛋,连筐带蛋加一块都不到二十斤。
就是怕磕碰,路上费了点功夫。
他往外走,行了,走吧,抓紧睡会儿去。
鸡蛋这两天先别动,等我抽空买点回来,让人瞧见了再吃。
苏蕙兰跟在身后答应了一声,出了地窖口又说,那早饭还吃吗?
不吃了。
林守义蹲下来把地窖盖板合好,铺上地砖,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,
我今儿上午好好睡一觉。
下午估摸着老宅那边又得叫咱过去。
苏蕙兰端着灯站在一旁,听到这句话微微顿了一下,手里的灯晃了晃:我正想问你呢,今年咱们过去带啥?
林守义没答话。
他起身往外走,穿过客厅走到西里间门口,站定,抿了抿嘴。
想起这些年逢年过节一直往老宅送东西——节礼、点心、布匹、烟酒,从来没少过一样。
可就是从来没得到过一丁点回礼,连句软和话都没捞着过。
前世的自己窝囊了一辈子,总觉得人家能容他在老宅长到成年、还给他娶了媳妇、分了这处小院子,
算得上仁至义尽了,心里头多少还存着几分感激。
可自打蕙兰没了之后,他就不这么想了。
林家有多大的家业?
粮油布匹、绸缎钱庄,没有一处不沾手的。
他再怎么说也是林家的人吧,同样姓林,身上同样流着林家的血。
可老大老二家连还没长大的女孩子都有产业、有份子,就他这个林三少穷得叮当响,
守着这么一处破院子,靠给人拨算盘珠子养活一家人。
当初只要老宅那边的人手指头缝里随便漏出来一丁点,哪怕只是一丁点,他们一家子也不至于过得那么难,
蕙兰也不至于年纪轻轻就熬垮了身子骨。
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,转过身来,看着苏蕙兰说:带十个鸡蛋吧。
苏蕙兰愣了一下:是不是少了点?
不少了。
林守义的声音不高,往年给的多,也没见落着啥好。
去了之后,你带着孩子们只管坐着喝茶吃点心,嘴甜的就跟他们说说话,不爱说的就坐着歇着。
其他的你都别管,他们爱说啥说啥。
苏蕙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,最后点了点头:行,听你的。
林守义进了西里间,脱了衣服和鞋躺到炕上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林家的事——老宅,林家,那些他该拿却从来没有人给过的东西。
反正他们也快跑路了,他就当做做好事,给他们减轻一些负担。
想着想着,困意终于铺天盖地地涌上来,他翻了个身,沉沉睡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