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副连长的声音,像是戈壁滩上的风沙,又冷又硬。
“姓名,职务,所属部队番号。”
他每吐出一个字,身后的边防战士就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枪口向前递进一寸。
黑洞洞的枪口,几乎要戳到孩子们的脑门上。
七个孩子没有动,也没有哭闹,只是安静地蹲在地上,像七只被冻僵的鹌鹑。
但只有林笙知道,他们每个人的肌肉都绷紧了。
大娃犹如一头护犊的幼狮,用身体挡在弟弟妹妹前面。
林笙按住大娃,目光毫不避讳地迎上李副连长的逼视。
说出那个名字?
蝎子。
这个代号一旦从她嘴里说出来,在这个遍布巡逻兵的军事禁区里,无异于引爆一颗重磅炸弹。
他们一家,会瞬间从“可疑人员”,变成“最高级别的目标”。
绝对不能说。
“解放军同志,”林笙开口,声音依旧沙哑,却多了一份不属于逃荒村妇的镇定,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李副连长往前逼近一步,军靴踩在砂石上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他几乎是贴着林笙的脸,一字一句地质问:“你拿着军区最高级别的通行证,来找一个你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亲戚?”
他身后的战士们,脸上都露出了警惕与嘲弄。这个谎言,太拙劣了。
“没让我提名字。”林笙的回答,让所有人当场愣住。
“办证的首长只说,”林笙抬起头,直视着李副连长的眼睛,“那人的番号是绝密。如果遇到麻烦,就把这个,交给你们这里官最大的人看。”
她的逻辑很简单,也很蛮横。
我不知道他是谁,但我有他的信物。
信物是真的,级别极高。
你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,东西给你了。现在,这颗雷踢到你脚下了。
李副连长的眉头拧紧。
他当了十几年边防兵,抓过盲流,击毙过敌特,却从没遇到过这么蹊跷的事。
他低头,再次看向手里那张盖着绝密钢印的通行证。
上面的大印,是军区司令部直接下发的,借给安西县十个胆子也不敢造假。
能拿到这东西的人,要么是军区首长,要么,就是执行最高机密任务的特殊人员。
无论是哪一种,都不是他一个小小副连长能轻易盘问的。
“你当我是三岁小孩?”李副连长试图做最后的试探,“保密条例我比你懂!但没有这么保密的!连家属都不知道姓名部队,除非……”
他的话说到一半,忽然戛然而止。
除非,那个人根本就没有“名字”,只有一个“代号”。而那个代号本身,就是最高机密。
他的脑子里,猛然闪过几个只在军区高层会议上被一笔带过、却让所有人闻之色变的特殊部队番号。
他的后背,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如果她找的,真的是那种活阎王……那自己今天的行为,就是越级,是严重违反保密纪律!
“连长,”旁边一个老兵凑过来,压低了声音,“你看这几个娃,大的也就七八岁,瘦得跟麻秆似的。哪有敌特分子拖家带口,还带七个崽子的?这目标也太大了,不合常理啊。”
李副连长没有吭声,这也是他最想不通的地方。
如果这个女人身份特殊,为什么会是这副落魄打扮?
如果她是普通人,又是从哪弄来的这张绝密通行证?
他盯着林笙,想从她脸上看出破绽。
可那张被灰土掩盖的脸上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,和一种让他很不舒服的笃定。
就好像,她算准了他不敢把事情闹大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。山谷里的朔风,吹得人脸颊生疼。
最终,李副连长做出了决断。
他将那张仿佛烫手山芋般的通行证,直接塞回林笙手里。
“你们的身份,我核实不了。按规定,你们绝对不能从这个检查站通过。”他冷冷地宣布。
孩子们的心,瞬间沉了下去。
“但是,”李副连长话锋一转,“军事禁区,严禁流民逗留。我也不能把你们赶回安西县。你们只有一个选择。”
他伸出手指,指向了关卡旁边,那条更加荒凉、通往戈壁深处的岔路。
“沿着这条路走,天黑之前,离开我们的防区。记住,不准靠近任何军事设施,不准走回头路!下次再被我们的巡逻队碰上,就没这么好说话了!”
他选择了把这个烫手山芋,扔出去。
不深究,不放行大道,也不遣返。让他们自生自灭,是目前最稳妥的处理方式。
“多谢同志。”林笙收好通行证,没有多说一句废话。
她扶起离自己最近的七娃,转身走向那辆破车。
“等等。”李副连长又叫住了她。
林笙回头。
李副连长从腰间解下一个军绿色的铝制水壶,又掏出用油纸包着的硬邦邦的黑面馍馍,直接扔了过去。
“拿着。出了这道卡子,是死是活,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。”
他的动作粗鲁,语气严厉。
但林笙清楚,在这物资极度匮乏的六零年代,这是一个边防军人能给出的最大善意。
“走吧。”林笙接过东西,招呼孩子们。
二娃握紧了推车的把手,一家八口推着那辆叮当作响的独轮车,头也不回地走上了那条通往未知荒野的岔路。
李副连长站在关卡前,看着那一大七小八个身影,在荒原上越走越远,最终变成一个小黑点,消失在地平线上。
“连长,就这么放他们走了?万一……”旁边的老兵还是有些不放心。
“万一是什么,轮不到你我操心。”李副连长打断了他,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“把今天的事,写成报告,加密,送到团部。就说,发现疑似故人之后,已按规定驱离。”
他只希望,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这邪门的一家子。
离开哨卡的视线范围,林笙一家人的脚步明显加快。
直到身后的红旗彻底看不见了,大娃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:“娘,刚才好险。”
“这才刚开始。”林笙把水壶里的水,分给每个孩子喝了一小口,里面已经悄悄兑了空间泉水,“从现在起,我们进入了真正的无人区。”
周围的景象,印证了她的话。
再也看不到任何道路的痕迹,脚下全是粗糙的砂砾和被风化的怪石。
除了灰黄色的土地和稀疏的骆驼刺,再无半点生命的迹象。
天色,渐渐暗了下来。
戈壁的黄昏,来得又快又急。太阳刚一落山,温度就呈现出断崖式下跌。
白日里还灼热的空气,很快就变得冰冷刺骨。
“找个地方过夜。”林笙下令。
他们找到一处背风的岩壁凹陷处,石缝底正积着一小汪浑浊的水洼。
大娃和二娃合力,用石头和独轮车,简单地围出一个半圆形的屏障,抵御夜风。
五娃放出感知,确认四周没有危险后,三娃才去附近捡拾干枯的骆驼刺,准备生火。
林笙借着夜色掩护,从空间里拿出高热量的肉干和之前做好的干粮,分给孩子们。
就在大家安静地啃着干粮时。
一直默默坐在角落的三娃,忽然停下了咀嚼的动作。
她侧着耳朵,神情变得极其专注,仿佛在倾听风中传来的某种诡异声响。
“怎么了?”林笙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。
三娃抬起头,看向远处黑沉沉的戈壁深处。
小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用一种平静的语气,说出了一句让人毛骨悚然的话。
“娘,它们说,我们占了它们喝水的地方。”
“它们还说,它们很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