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笙脚步顿住,她猛地回头,昏暗的铺子里,老铁匠那只浑浊的独眼,仿佛能看透一切。
林笙低头瞥了一眼。
她和七娃脚上,穿的还是在村里用废旧轮胎底和粗布赶制的简易鞋。
在平缓的戈壁滩上走走还行,但要去挑战昆仑雪山的冰川和冻土,确实是在找死。
“多谢提醒。”林笙没有废话,干脆地点头。
她转身走向铺子角落,从一堆边角料里翻出几张硝制过的厚实牛皮,又挑了一大捆粗糙却极具韧性的麻线。
“这些,怎么卖?”
老铁匠慢吞吞地吐出一口呛人的烟圈:“你救了穆家丫头,也算替安西县除了几个祸害。这些破烂,送你了。”
林笙没有推辞。在这乱世,矫情就是作死。
她让七娃记下这份人情,拎起沉重的钢筋、铁砂和牛皮,带着孩子迅速融入了铁匠街的夜色中。
回到福顺巷的小院,大娃和二娃已经满载而归。
院子里码着小山般的面粉袋和成捆的粗布。
兄弟俩虽然跑得满头大汗,但眼里全是完成任务的亢奋。
林笙放下手里的物资,抬头扫了一眼天色。
“所有人,进堂屋集合!”
一声令下,院子里的齿轮瞬间咬合。
二娃和四娃从西厢房钻出,带着一身机油味;
三娃和五娃从屋顶的哨位轻巧跃下;
大娃和六娃动作麻利,眨眼间就把院里的物资全搬进屋,没留半点痕迹。
堂屋里,破旧的木桌被彻底清空。
林笙从怀里掏出那卷穆清给的军用测绘地图,在桌面上缓缓铺开。
“老七。”
七娃立刻上前一步,站得笔直。
“把它刻在脑子里。”
七娃走到桌前,双手背在身后。他那双眼睛瞬间变得像最精密的扫描仪,从地图的左上角,一寸一寸地扫向右下角。
等高线、水源、兵站、经纬度……所有复杂的信息,疯狂涌入他堪比计算机的大脑。
不到五分钟,七娃后退半步,冲着林笙重重点头。
“记好了。”
林笙毫不犹豫地收起这卷能引来杀身之祸的绝密地图,反手从屋角拖出一块宽大的旧帆布,抖开平铺在地上。
“画出来。”
七娃抓起一截黑木炭,直接跪在帆布边。
他闭上眼,那张庞大的西北军用地图在脑海中瞬间点亮。
下一秒,他睁开双眼,手里的木炭在帆布上疯狂游走!
没有任何停顿,没有任何犹豫,线条凌厉而精准。
安西县、戈壁滩、干涸河床、隐蔽绿洲……一个个极其复杂的地理坐标,被他完美复刻!
周围的孩子们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大半个小时后,七娃手腕一顿,画下最后一笔。
一张巨大、完整、细节精确到令人发指的西北地形图,跃然于旧帆布之上!
“老二。”林笙的声音紧接着响起。
二娃眼睛一亮,抹了一把脸上的机油,立刻上前。
“结合老七脑子里的等高线数据,把它变成立体的。”
林笙指着院角那堆用来修补土墙的沙土:“我要看到每一座山的起伏,每一个隘口的宽窄!”
变成立体的?
大娃他们都听懵了。画出来已经是奇迹了,用散沙堆出高山流水?
二娃却兴奋地搓了搓手,他天生对空间和结构有着极其恐怖的直觉。
“大哥,帮我搬沙子!干的湿的都要!”二娃迅速发号施令,“老三,老六,打水过来!”
孩子们瞬间动了起来,一盆盆沙土很快堆在了帆布中央。
二娃甩掉鞋子,光脚蹲在沙堆旁。七娃站在他身边,像个毫无感情的播报机,快速报出一组组等高线落差和距离比例。
二娃那双能修表、能装收音机的巧手,猛地插进沙堆。
先用湿沙夯实昆仑山脉那庞大险峻的基座,接着,他的双手在沙盘上翻飞。
并指如刀,削出万丈深渊的轮廓;手掌翻覆,压平千里戈壁;指尖轻挑,勾勒出崎岖曲折的盘山道。
他没有游标卡尺,但他的手感和对结构的把控比任何仪器都要精准。
两个小时后。
二娃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和泥,退后两步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帆布上,一个巨大、精密、震撼人心的立体军用沙盘,赫然成型!
从安西县到黑风关,再到昆仑深处的73号哨站。
山峰的险峻、沟壑的纵深、道路的崎岖,全部一目了然!
大娃他们彻底看傻了。
这哪里是六岁孩子能捏出来的东西,这简直是军区地质勘探老专家的手笔!
林笙看着眼前这个由两个儿子硬生生造出来的奇迹,眼底闪过一抹极盛的光芒。
“都过来。”
七个孩子迅速围拢在沙盘四周。
这张立体的沙盘,瞬间撕碎了平面的虚幻,将接下来要面对的残酷生存环境,血淋淋地摆在了他们面前。
林笙并拢双指,点在沙盘上那条从安西县通往昆仑山脉的唯一一条大路上。
“我们明天的第一目标,是咬死那支物资运输车队。”
她的手指顺着大路一路向西,穿过茫茫戈壁,最终抵在一个被两座陡峭沙山夹住的狭窄隘口上。
沙盘上,那个隘口被二娃捏得极深、极窄,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兽口。
“根据地图情报,这里,是进山的必经之路。”
林笙折断一根火柴,重重插在隘口正中央。
“这里,卡着一个全副武装的边防检查站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如刀般扫过七个孩子,声音冷得刺骨。
“运输车队有军区批文和特别通行证,畅通无阻。而我们,是没有介绍信、没有户口本的盲流黑户。”
“只要敢靠近这种军事管辖区半步,要么被抓去劳改,要么被当成境外敌特,就地击毙!”
堂屋里的温度,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林笙指尖抵着那根火柴,一字一顿。
“这,就是我们出县城后,要面对的第一个危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