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蝎子部……”
屋里一片寂静。
所有孩子的目光齐齐扎在那个由破铁罐和废铜线组装的古怪盒子上。
那是爹的消息!
二娃的额角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,顺着脸颊滚落。
他那双摆弄废铜烂铁、布满细小伤口的手,此刻稳稳地搭在旋钮上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他心里清楚,只要手指再偏离半毫米,这个来自远方的声音,就会彻底淹没在无边无际的杂音里。
“稳住。”
林笙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凝固。
她走到二娃身后,温热的手掌轻轻按住他单薄的肩膀。
这股沉稳的力量,瞬间抚平了二娃心底的焦躁。
他闭上双眼,将耳朵紧紧贴近那个破铁皮喇叭,把全部的精神力都集中在那片混乱的电流声中。
手指以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,极缓慢地微调。
“滋啦……滋啦啦……”
刺耳的杂音犹如狂风骤雨,疯狂冲击着所有人的耳膜。
“……深入戈壁……境外敌特……”
几个模糊的字眼,像沙海里淘出的金砂,一闪而过。
“……全歼反动武装……”
又是一句!
孩子们全都屏住了呼吸。
平日里最跳脱的六娃,这会儿也学着四娃的模样,像根木头桩子似的端坐在小板凳上,生怕弄出一点动静,惊扰了这好不容易抓来的信号。
林笙的眼底划过一抹锐利的光芒。
孙干事口中那支团灭了三百多号武装倒爷的嗜血部队,在官方的内部通报里,却是“全歼反动武装”的铁血王牌。
这才是真正的国家利刃!
二娃的指尖,稳稳停在了一个微妙的刻度上。
他感觉到了,就是这个频段,信号的波动最强烈!
“滋啦……沙沙……”
刺耳的杂音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猛然撕开。
一个字正腔圆、透着威严与肃杀的男声,冲破了重重电波干扰,从那个简陋的铁皮喇叭里清晰地传了出来!
“……通报全军!在本次黑风口清剿境外特务的重大行动中,我西北军区某部,发扬了一不怕苦、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,以雷霆手段粉碎了敌人的破坏阴谋!”
播音员的声音顿了顿,伴随着翻动内部文件的细微声响。
屋内安静得只剩下孩子们扑通扑通的心跳声。
“经西北军区司令部研究决定,为表彰在行动中做出卓越贡献的单位与个人,特授予——”
男声陡然拔高,带着令人热血沸腾的激昂。
“授予‘蝎子’特别行动队,集体一等功!”
“授予该部队最高指挥官,代号‘蝎子’的同志,个人一等功!”
“望我军区全体指战员,以‘蝎子’同志为榜样,铸就钢铁长城,再立新功!”
轰!
这几句话,如同在林笙和七个孩子的脑海中引爆了一颗重磅炸弹。
蝎子!真的是蝎子!
那个让安西县所有地头蛇闻风丧胆的活阎王!
那个在刘三刀哥哥口中,单枪匹马就能让整编马匪全军覆没的铁血杀神!
他竟然是军区内部广播里,被全军通报表彰的……一等功臣!
大娃的双拳猛然攥紧,眼神亮得惊人。
三娃和五娃紧紧拉着彼此的手,小脸上交织着茫然与抑制不住的骄傲。
四娃放下了手中一直摩挲的弩箭,那张向来冷漠的脸上,第一次浮现出名为“崇拜”的光芒。
七娃的嘴唇微微抿紧,堪比精密仪器的大脑正在疯狂运转。
父亲、活阎王、杀神、一等功臣。
这些极度撕裂的标签,最终完美重合在了一个人的身上。
林笙看着孩子们各异却同样激动的神情,心底的波澜同样无法平息。
她要找的这个男人,绝不是一个普通的莽夫。
这是一个被国家机器隐藏在最深处,专门撕裂黑暗的顶级兵王!
这一刻,在七个孩子的心里,那个原本虚无缥缈的“父亲”,终于拥有了最耀眼的光环。
英雄!
在这吃人的六零年代,这两个字,比任何金银财宝都更有分量。
广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。
“……下面播报一则军区后勤简讯……”
“滋啦——!”
一阵尖锐的啸叫声毫无预兆地炸响,刚刚稳定的军用频段信号,像是被强行切断,瞬间跌回了混乱的电流漩涡。
铁皮喇叭里,只剩下让人烦躁的盲音。
二娃的身体猛地晃了晃,长时间的极限专注,让他的大脑供氧不足,眼前阵阵发黑。
“够了,二娃,你立了大功。”林笙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,声音透着罕见的温和。
二娃却倔强地咬紧牙关,用力摇了摇头。
“娘,我还能抓住它!他们肯定还在说话!”
他不顾大脑的眩晕,再次将耳朵贴在喇叭上,手指重新搭上旋钮。
他一定要把爹的消息全部找出来!
林笙没有拦他。
她深知,二娃这种对机械和电波近乎疯魔的直觉,正是他们在这乱世立足的资本。
而她,需要立刻根据这条绝密情报,规划下一步的行动。
一等功臣,意味着“蝎子”身处军区最核心、最机密的防线。
凭她手里的那张通行证,外围畅通无阻,但想接触到这种级别的核心人物,还远远不够。
就在林笙脑海中快速推演计划时,二娃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“娘!有声音了!”
他压抑着狂喜,低吼出声。
林笙迅速俯下身。
铁皮喇叭里,那片狂乱的杂音中,一个微弱却带着急切与命令口吻的沙哑男声艰难地穿透了出来,像是一段被意外截获的大功率前线通讯。
“……前指呼叫运输连!前指呼叫运输连!三日后,特批战备物资必须准时运抵昆仑军区73号哨站!”
“重复一遍!该批物资由‘蝎子’部亲自接收,任何人不得延误……”
声音戛然而止,彻底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