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煞门门主立在黑石阵场正中,黑袍垂落,衣摆几乎贴住纵横流转的煞纹。他没有释放威压,可单单站在那里,整片墟场的劫煞流动,都隐隐随他的心意偏转。
“启阵前最后一次核验。”他淡淡开口,声音顺着地脉扩散,“逐一核验石槽内的劫引,不可有本源耗损。引材若是溃散,主阵平衡便会崩坏,煞劫逆流,最先反噬守阵之人。”
数名负责看管引材的修士应声,沿着阵槽逐行查验。指尖浮起墨色煞光,轻点每一团沉寂的残劫。
那些被禁锢的渊劫残念,连震颤都做不到,像熄灭的烛火,静静躺在凹槽之中。烟紫劫絮隔着岩层感知到同类的死寂,劫震一阵一阵发颤,淡淡的悲意顺着同源劫息漫开,淡紫劫念连忙收紧紫雾,将这一缕情绪牢牢封在内部,不让外泄。
“不能等了。”淡紫劫念传念,“门主在此,后续只会越发严密。守钟四人的注意力,此刻大多落在门主与阵台,正是空隙。”
本心的银白本源凝成极细的一缕银丝,自秘隙窄口悄悄飘出。
银丝薄如墟尘,刻意裹挟一丝阵场逸散的混杂煞劫,伪装成地脉自然浮动的劫絮,贴着黑石地面的阴影游走,避开列队肃立的守阵修士,朝着西侧悬挑岩台而去。
老僧分出仅剩的一点金尘,附在银丝尾端。金尘极淡,几乎融入黑岩,作用不是攻伐,而是以梵韵柔和消蚀阵纹,不会产生爆响、强光这类极易察觉的异动。
“我只能覆盖三段传导纹。”老僧的意念带着掩不住的虚弱,“传声阵基是连环勾连,断其中三处节点,地脉传导便会错位。钟声依旧能够敲响,可慑魂的劫音,会被困在岩台方寸之间,再也无法顺着地脉传遍叠岚墟。切记,不可伤及钟体本身。一旦钟身受损,门主会第一时间生出感应。”
“明白。”本心应下。
银丝贴着岩台立柱后方攀援而上。
四名守钟修士分立四柱,目光主要扫向阵场正面与上空,下意识忽略了立柱背光的死角。玄钟悬在四根柱梁之间,钟底延伸出一片繁复密织的黑色阵纹,铺覆在岩台石面上,如树根一般扎入下层地脉——这便是劫音传导的根基。
只要打乱这一片阵纹的勾连,镇劫鸣钟的慑魂之效,便会废掉大半。
银丝缓缓落至阵基边缘。
当金梵尘悄然落上第一道煞纹节点。
没有轰鸣,没有光华。金尘如同温水融墨,一点点消去纹路里流转的定向咒力,原本单向向下、贯通地脉的煞劫流,在这里化作散乱逸散的浊息。
一处,两处……
正当老僧着手处理第三处,也是最关键的枢纽节点之时。
一名守钟修士忽然偏过头,视线扫向立柱后侧!
“方才可有异动?我好像看见岩面上,有劫絮飘过。”
另外一人抬眼扫视,神色谨慎:“阵场溢散的劫煞本就纷乱,许是自然浮尘。门主就在场中,切莫草木皆兵,乱了心神。”
“稳妥起见,我过去查验。”
那修士抬脚,一步步朝着立柱背光的阴影走来,掌间已经浮起一层薄煞,一旦触到异源劫息,便会即刻示警。
秘隙窄口之内,烟紫劫絮紧张得几乎抖落劫尘。淡紫劫念屏息凝神,做好了接应的准备。
岩台上,本心银丝瞬间静止,连本源流转都暂时收束,混在阵基逸出的灰浊劫气里。老僧剩下的金尘悬在第三处枢纽纹上,悬而未落,不敢继续。
黑袍修士走到立柱旁,煞光扫过岩壁、石缝,一寸寸排查。
他的煞光距离银丝,已不足半尺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阵场中央,门主忽然出声。
“守钟者,各司其位。不可擅离值守。”
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威严。
那修士身子一僵,连忙收了煞光,躬身应是:“属下失察!”
他不敢违令,转身快步回归原本值守的位置,再没有继续探查立柱阴影。
岩台后方,悬着的淡金梵尘,方才险些被煞光扫中。
“侥幸。”老僧的意念微微发颤,“抓紧余下时机。”
梵尘落下,轻柔抹过第三处枢纽。
连环传导阵基,三处节点接连失效。原本顺畅贯通的传声脉络,就此断裂错位。玄钟若是敲响,劫音会在阵基内部回旋对冲,绝大部分慑魂之力散溢在岩台附近,再不能顺着地脉,席卷整片叠岚墟。
大功告成。
本心不再久留,银丝卷回残存金尘,循着原路,悄无声息撤回秘隙窄口,重新汇入光域之中。
“阵基传导,已经破了。”本心低声回报,“镇劫鸣钟,废了远播慑魂之效。近处依旧有劫音冲击,但若我们退回到蛛网夹层深处,便不受影响。”
秘隙之内,压抑许久的气息稍稍松了一瞬。
淡紫劫念看向阵场里那些封在石槽、如同薪柴一般的残劫:“钟的危机暂时化解。可这些引材还困在这里。主阵一旦启动,阵台依旧会抽取它们的本源,化作煞劫之力。”
老僧金尘微微浮动,苦声道:“主阵的核心,并非只依靠钟声。钟声是‘诱捕’,主阵才是‘炼化’。我们断了传声,只是阻止它继续抓捕新的渊劫残念,已经被俘的,依旧会被祭炼。想要救下它们,就得动摇主阵阵基。那难度,远非改动传声纹可比,门主亲自坐镇,戒备森严。”
烟紫劫絮轻轻震颤,送出意念:“主阵的汲取,是循着同源劫韵牵引。若是能打乱阵槽之间的共鸣链路,或许可以让它们暂时脱离炼化牵引,恢复一丝自主意识。只要能醒过来,它们便可以自行寻路逃离。”
本心的银辉投向黑石阵场,仔细分辨阵纹排布:“阵槽之间,有隐伏的次级共鸣线,埋在表层煞纹之下。但是这些线路,分散在整个阵台,范围太大,我们人手太少,耗不起。而且门主就在阵中,只要多条共鸣线接连紊乱,他瞬间便能察觉。”
门主这时抬首,望向悬在岩台之上的玄钟,缓缓吩咐:“试鸣一次镇劫钟,核验传声是否如常。”
守钟四人齐声领命。
一人抬手,执起悬在钟侧的煞铁钟杵。
嗡——!
厚重钟鸣轰然震荡开来。
钟声沉雄,裹挟渊劫慑力,滚滚扩散。
可正如他们所料,劫音只在岩台周边反复回荡,向外蔓延数丈之后,便散乱消散,没能顺着地脉远传,更没有传到蛛网夹层。
阵场之中,门主眉峰微蹙。
“不对。”
他听出异样了。
“劫音传不远。传声阵基,出了问题。”
一句话落下,阵场内所有幽煞修士,瞬间紧绷。
“彻查镇劫岩台!一寸不漏,找出异动根源!”
警报,已经拉起。
岩台上,守钟修士慌忙俯身,查验钟底阵纹。
秘隙窄口,众人的心一并沉下。
破局的痕迹,被发现了。
很快,他们便会循着阵基异常,向外扩大搜查范围,隐脉秘隙,随时都有可能暴露。
淡紫劫念快速决断:
“我们有两个选择。趁他们核查岩台、注意力集中在玄钟之时,冒险出手,尝试扰乱阵槽共鸣,唤醒被困残劫;或是立刻退走,回归蛛网夹层,避开大范围搜捕,再另寻时机。”
地脉依旧隆隆震颤,玄钟余音尚未散尽,搜查已经开始。
黑石墟场,危机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