腐叶厚厚的积层之下,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湿冷潮气。
玄清观半跪在地,胸口剧烈起伏,方才摔落的冲击牵动浑身旧伤,肩胛处破魂剑的伤口再次崩开,暗红的血液浸透衣料,顺着手臂缓缓滴落在腐叶之中,很快便被潮湿的泥土吸纳干净。
他不敢有片刻懈怠,心神全部沉在掌心那团金光之上。
九转还魂草的嫩芽垂垂欲萎,薄薄一层金色光网颤颤巍巍,每一次光晕流转,灵草本源便消耗一分。劫链的残段依旧死死缠绕少年魂光,丝丝缕缕漆黑劫雾不断向外弥散,一点点啃噬金色屏障。那道来自万念魂灯的银白守护微光,已经淡到几乎要与天光融为一体,只在劫念冲撞的刹那,才会一闪而过,勉力护住少年神魂最核心的那一点本心。
少年的魂光愈发涣散,无数细碎记忆碎片如同风中飞絮,在金光之内浮浮沉沉。一部分碎片已经彻底消散,再也无法寻回,余下残存的记忆,也被劫雾侵染,蒙上一层晦暗墨色。梦渊之中,浑浑噩噩的意识沉浮于无边黑暗,时而闪过归源渊的毁灭幻景,时而掠过忘魂台剥离神魂的刺骨剧痛,少年在无尽梦魇里沉沉沉沦,连一丝呻吟都无法传出。
玄清观指尖缓缓运转残存灵力,小心翼翼往金色光网之内渡入自身灵气。
可经脉之中,幽煞门的煞毒如同群蚁噬骨,灵力每流转一寸,便会带动煞毒一同奔涌,一股钻心蚀魂的痛楚顺着四肢百骸直冲识海。他牙关紧咬,额角渗出层层冷汗,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血气。
此地灵气虽浑厚,却混杂着莽林荒古的蛮荒戾气,不能直接拿来温养残魂,若是贸然引动,反倒会加重少年神魂的负担。
“必须寻一处隐蔽的栖身之所。”
玄清观抬眼扫视四周。
参天古木遮天蔽日,巨树枝干盘虬交错,藤蔓如蟒,缠绕树干向上攀援。林间光线昏暗,青灰色天光只能透过枝叶缝隙漏下点点碎光。四下寂静,没有修士斗法的灵光,也听不到人族言语声响,只有林间风过枝叶的簌簌响动,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荒兽低吼。
这片陌生荒域,不知归属哪一方天地,不知距离原先的灵泽地界相隔多少重空间壁垒。追兵被空间裂隙阻隔在外,短时间不可能寻到此处,可这不代表便安全无虞。
方才冲出裂隙的一瞬,大量劫念飞絮四散逃逸。一部分跟着他们坠落到这片莽林,还有一部分飘散在空间夹缝,流落世间各处。那些细碎墨色飞絮便是湮劫残念的种子,一旦寻到生灵肉身神魂作为寄托,便会生根发芽,滋生出新的祸乱。
即便他们暂时逃出生天,世间劫难的隐患已然埋下。
玄清观心念一动,放出一缕微弱神识向外探去。
神识刚扫出数丈,便感应到林间好几道隐晦凶戾的气息蛰伏在暗处。数双幽绿的眼眸隐没在灌木与树影深处,被他身上血气气味吸引,正远远窥视这边。这片莽林之中,遍布未曾开化的荒古异兽,嗅见鲜血气息,便被引了过来。
荒兽尚且不足为惧,真正让他心头沉重的,是自身的处境。
伤势不断恶化,煞毒持续侵蚀脏腑,识海本源持续损耗。九转还魂草已经快要撑到极限,没有养魂玉容器隔绝外界侵扰,少年残魂暴露在外,时时刻刻都在缓缓流失。若是再得不到一处安稳的地脉灵泉休整,不用外敌袭来,他们二人便会就此消亡在此荒林。
玄清观缓缓撑着树干站起身,一手依旧牢牢护住掌心魂光,另一只手握住腰间残缺的法剑。他强忍经脉撕裂般的疼痛,步履踉跄,向着林木相对稀疏、地势略高的方向缓慢挪移。
必须远离这片血腥味浓重的坠落之地,避开荒兽的围伺。
可还未走出多远,掌心之内忽然传来一阵剧烈震颤。
缠绕魂光的劫链残段猛地抖荡,残存的劫雾骤然暴涨,一股狂暴的劫念顺着残链向内冲击。少年本就脆弱的魂光猛地向内收缩,大片光韵瞬间黯淡,梦渊深处,无数毁灭幻象再度翻涌而出。
“不好,劫念又在发难!”
玄清观脚步猛地一顿,连忙调动全部残余灵力,尽数灌注向还魂草嫩芽。
金色光网骤然增厚一瞬,硬生生扛下这一轮劫念冲击。可嫩芽叶片之上,又裂开数道细纹,点点淡绿色灵辉随风消散。
方才坠落到这片大地之时,散逸的部分劫念飞絮并未彻底远去,有几缕细小墨絮盘旋在附近林间,此刻受到主劫链残段的牵引,如同归巢的毒虫,顺着空气悄无声息飞来,想要钻透光网,并入少年魂光之中。
玄清观眼疾手快,指尖弹出数道清冷术法灵光,凌空扫过。
几声细微的嘶鸣响起,那几缕劫念飞絮被灵光灼烧,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。
但这仅仅只是一小部分。
更多的劫念飞絮已经四散飘向莽林深处,消失在层层古木阴影之间,再也无法尽数拦截。
归源渊底,跨越遥远虚空的意念再度传来,嘶哑而怨毒,断断续续在识海边角回响。
“逃得了一时……逃不过宿命……印记已刻,因果永在……”
声音微弱,隔着空间壁垒已经无法造成实质伤害,却如同跗骨之咒,久久不散。
玄清观心神一凛。
就算斩断劫链,只要少年神魂之上渊劫印记不消,湮劫残念便永远不会放弃追索。他们逃离了围杀的战场,却没有真正摆脱这场宿命劫数。
林间远处,荒兽的咆哮越来越近,地面腐叶传来沙沙踩踏响动,更多异兽被血腥味惊动,正在朝这边聚拢过来。
身上重伤未愈,煞毒步步紧逼,怀中残魂摇摇欲坠,劫念隐患四处播撒,周遭荒域危机四伏。
前路茫茫,不知何处才是容身之地。
玄清观抬眼望向莽林无尽的深处,枝叶层层叠叠,望不见尽头。他握紧掌心那团摇摇欲坠的金光,咬了咬牙,再度迈步,向着密林更深处行去。
与此同时。
沉寂墟外。
旧戏主浑身道韵近乎燃尽,独自挡在闭合的裂隙之前,面对数十名各派修士与幽煞门残余死士。漫天法器灵光悬于半空,杀意铺天盖地,一场死战,已然迫在眉睫。
归源渊之下,墨色劫海翻涌不息,无数新生的劫念,正顺着那些流落世间的劫絮,悄然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