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林间的厮杀声渐渐远去,只余下地脉灵光缓缓流淌的轻响。
玄清观半跪于湿漉漉的泥地之上,浑身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,肩头与胸膛缠绕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,幽煞门留下的煞毒顺着经脉静静游走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起钻心刺骨的痛楚。他却顾不上压制自身伤势,双手小心翼翼托着那枚残破的养魂残玉,指尖微微颤抖。
玉体之上裂痕纵横交错,原先向外溢散的漆黑煞气已经散尽,只剩下一层淡淡的莹白地脉微光裹住玉身。玉匣内部一片死寂,少年那一缕苟存的残魂安安静静蜷缩在梦渊最深处,没有半分神魂波动,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消散。
九转还魂草的嫩芽悬浮在残魂身侧,叶片蔫软低垂,金色光华微弱得几近看不见,仅仅维持一缕游丝般的生机,苦苦吊住少年神魂不灭。
玄清观凝神将自身仅剩的一缕探神念沉入玉内。
一眼望去,梦渊之内大片空间已经被灵泽地脉的灵光涤荡干净,劫念掀起的滔天黑雾尽数消融。可当他将神念往神魂缝隙深处探去之时,一股极淡、极隐蔽的阴冷寒意悄然擦过他的神识,转瞬便隐匿无踪。
寻不到确切踪迹,却真实存在。
那是未曾被根除的劫念碎片。
它们不张扬、不咆哮,收敛了全部毁灭戾气,如同细小的毒种,悄悄埋进少年残破神魂的裂隙之中,静静蛰伏,等待合适的时机再度生根发芽。
“并未除尽。”玄清观低声自语,心底沉沉坠下一块巨石。
地脉洗濯只能击溃劫念的主力,却做不到斩草除根。少年神魂破碎不堪,本身已是千疮百孔,根本承受不住更进一步的地脉本源灼烧。若是强行催动灵光赶尽杀绝,残存的劫念固然会消亡,少年这仅存的一缕残魂,也会一同化为飞灰。
投鼠忌器,只能到此为止。
万里之外,归源渊底。
万念魂灯灯火摇曳不定,灯体之上密布的墨色劫纹依旧翻腾不休。方才苏璃那一记破局出手,打乱了湮劫残念全盘谋划,却没能给予它致命打击。
灯盏深处,苏璃那一缕外泄的银白神魂已经被重新压回混沌沉寂之中,再无半点回应。她依旧沉眠不醒,只是那一道守护的意念,牢牢烙印在了少年梦渊,成为残魂最后的一层屏障。
湮劫残念在魂灯内部翻滚嘶吼,怒火难平。
“一缕残魂而已,竟也有人不惜代价护持。”
低沉嘶哑的声响在渊底虚空回荡,它没有继续强行冲击苏璃的神魂,方才一番对抗,它自身也损耗不小。它将大部分劫力收回,只分出丝丝缕缕无形无质的意念,顺着天地地脉流转的脉络,遥遥锁定灵泽边界那一枚残玉。
不发动猛攻,只做遥遥监视。
它在等,等待埋入少年神魂之内的劫念碎片慢慢滋长。
灵泽地脉灵光缓缓回落,漫过山野林间的莹白流光一点点敛入土层之下。周遭硝烟未散,地面到处都是大战过后留下的狼藉,断裂的古木、干涸的黑煞残痕随处可见。
不多时,几道残存的正道修士从密林之中陆续赶来。方才幽煞门头领率众遁逃,余下的死士也已溃散,这场惨烈的截杀总算落幕。
众人见到半跪在地满身是血的玄清观,又见他手中那枚伤痕累累的养魂残玉,人人神色沉重。
“玄清道友,你伤势极重,煞毒已经侵入腑脏。”一名老修士快步上前,取出疗伤丹药递过去,“此地不宜久留,幽煞门虽暂时退走,必定不会善罢甘休,用不了多久便会卷土重来。”
玄清观缓缓摇头,没有立刻接过丹药,目光依旧落在掌心残玉之上。
“少年神魂破碎,劫念余毒藏于魂隙,无处可除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九转还魂草只可续生机,不能修补魂体。苏璃神魂困于万念魂灯,远在归源渊,更是分身乏术。”
众人闻言,皆是默然。
打赢了这一战,可局面依旧是死局。
保住性命,不等于平安。那潜藏在神魂缝隙里的劫念碎片,就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利刃,不知何时便会骤然落下。
“那如今该去往何处?”有人开口问道。
去往大宗山门?各派势力混杂,觊觎养魂残玉、九转还魂草者数不胜数,一旦踏入山门,少年的处境只会更加凶险。继续留在此地灵泽边界?地脉灵光已经退去,失去庇护,幽煞门追兵转瞬即至。
玄清观闭了闭眼,压下体内翻涌的血气,一口腥甜被他强行咽回腹中。他小心将残玉抱紧,抬眼望向群山深处那一处人迹罕至的幽谷方向。
“去静魂幽谷。”
“静魂幽谷?”旁人微微一怔,“那处是上古养魂遗迹,早已荒废多年,灵气稀薄,几乎没有修士踏足。”
“正是因为无人问津,方才安全。”玄清观缓缓道,“幽谷残存上古养魂禁制,虽威力大不如前,却可以慢慢温养破碎神魂,能够暂时压制那潜藏的劫念碎片。我们先在那里落脚,一边温养少年残魂,一边另寻修补神魂之法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山林之间,又传来隐约的破空之声。
是追兵的气息,虽不是幽煞门主力,却也已经循着大战残留的灵气痕迹追踪而来。
“走。”
玄清观不再多言,将残玉妥帖收入怀中,吞入那枚疗伤丹药。丹药药力在体内化开,勉强压住四处蔓延的煞毒。他撑着长剑,挣扎着站起身,带着余下几人,向着群山深处的静魂幽谷,匆匆遁去。
而玉匣梦渊深处,那些藏在神魂缝隙的漆黑碎片,在无人看见的角落,微微一动,悄然吸纳着少年神魂逸散出的微弱情绪,无声无息,慢慢滋长。
归源渊下,万念魂灯,墨色劫纹静静流转,遥遥相望。
风波暂歇,祸根未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