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被煞气染成灰褐,林间遍地断枝残叶,处处残留着厮杀过后的血迹。
苍色光晕消散的刹那,幽煞门为首者眼中凶光暴涨,挥手便令手下死士再度扑上。各色邪术法器划破雾气,黑沉沉的咒光交织成网,直扑玄清观弟子与怀中玉匣。
“杀!”
嘶吼声此起彼伏,黑影如潮水般涌来。
玄清观弟子双臂将玉匣死死护在胸口,开裂的长剑横在身前。灵力已经见底,经脉一阵阵抽痛,方才那道来自归源渊的力量只是短暂庇护,并未给他补充半分修为。他只能依靠肉身,硬扛这扑面而来的攻势。
第一道邪术撞在他肩头,皮肉瞬间被邪毒灼烧,一阵剧痛钻心入骨。他闷哼一声,身子踉跄,却依旧没有后退半步。
剑光勉强挥出,只挡下半数攻击,余下的术法依旧落在身上。衣袍被撕裂,伤口不断涌出鲜血,顺着衣摆滴落在腐叶之上。
他心中清楚,自己撑不了多久。
旧戏主陨落的那一声惨嚎还回荡在耳畔,那道以残躯拦路的身影,已经彻底消散在密林深处。如今偌大山林,只剩他一人,护着匣中少年。
万里归源渊底。
万念魂灯的银白星火摇摇欲坠,灯壁上墨色劫纹几乎要将整盏灯彻底吞噬。
苏璃神魂被劫念的狂涛反复碾磨,意识不断往下沉,周身无数破碎的残魂虚影在黑暗里沉浮。方才透支神魂催动地脉意念,已经耗去她大半残存的神魂本源。
湮劫残念的咆哮在渊底回荡,带着无尽的暴戾:“你徒劳耗损神魂,又能改变什么?那少年依旧被困玉匣,守玉之人已是强弩之末,结局早已写定!”
苏璃眼皮沉重,识海之中不断浮现山林的画面。她看见玄清观弟子满身伤痕,看见玉匣古纹微弱闪烁,看见匣内少年眉心的苍色烙印还在微微颤动。
她没有回话,只是拼尽最后残存的一丝灵识,顺着地脉的脉络,再度去触碰那遥远东方。
这一次,她无法再凝聚出耀眼的光晕,只能将一缕极淡、极弱的地脉余息,缓缓渡入玉匣之中。
那丝气息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,却恰好落在九转还魂草那一点嫩芽之上。
玉匣之内,昏睡的少年,梦渊深处蛰伏的劫念察觉到这缕外来气息,骤然躁动,无数黑暗的意念在神魂深处翻涌,想要将这缕生机碾碎。少年的神魂本就受创深重,被这股内部的扰动牵动,匣内传出一阵极轻的震颤。
匣身温养古纹忽明忽暗,险些彻底熄灭。
“不好!”玄清观弟子心头一紧,感受到玉匣内部的异动,脸色骤然发白。
匣中少年的神魂,正在被自身梦渊里潜藏的劫念侵蚀。
外面的追兵已经逼近至数丈之外,幽煞门为首者抬手,一柄染着煞毒的短匕裹挟滚滚黑雾,直刺玉匣。
千钧一发。
玄清观弟子猛地侧身,用自己的脊背硬生生接下这一击。
噗的一声,短匕刺入后背,煞毒顺着伤口疯狂涌入经脉。刺骨的阴冷瞬间席卷全身,他浑身剧烈一颤,口中溢出鲜血,可他借着这一瞬的空档,手中残剑用尽全部余力,猛地向前劈出。
这一剑,没有灵力加持,纯粹是肉身拼出来的决绝。
剑光划破黑雾,竟逼得那幽煞门为首者仓促后退半步。
可代价是,他体内的灵力彻底枯竭,手臂垂落,长剑哐当一声坠落在地。
没有了武器,没有了灵力,浑身伤口遍布,煞毒在体内游走。
包围圈彻底合拢,所有追兵将他团团围在正中,再无退路。
幽煞门为首者冷笑,缓步上前:“事到如今,还负隅顽抗?交出玉匣,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。”
玄清观弟子背靠着一棵苍老古树,后背的伤口不断渗血,他依旧将玉匣紧紧抱在怀中,不肯松手。他望向东方,天际的鱼肚白已经愈发清晰,可黎明的光,照不进这片被煞气笼罩的山林。
就在所有人以为大局已定之时。
玉匣内部,那缕来自归源渊的地脉余息,骤然迸发。
不是磅礴的力量,而是一种奇异的共振。
少年眉心的苍色玉韵烙印,缓缓亮起一层浅浅的光,梦渊之中躁动的劫念,被这层微光短暂压制住一瞬。匣内那株九转还魂草嫩芽,微微舒展,透出一丝极淡的青芒。
匣身古纹嗡鸣,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,从玉匣向外扩散,将周遭靠近的煞毒邪气,轻轻隔绝开。
这股力量依旧微弱,挡不住真正的强攻,却硬生生延缓了追兵的攻势。
“那少年的神魂,居然还在挣扎!”幽煞门为首者神色凝重,“不能再拖,速取玉匣!”
数名死士再度扑上。
归源渊底,万念魂灯。
苏璃的神魂已经快要溃散,眼前阵阵发黑。她能感知到,那缕地脉余息正在快速消耗,很快便会彻底消散。
湮劫残念察觉到魂灯本源的衰败,发出得意的狂笑:“你快要撑不住了!等你神魂耗竭,万念魂灯便会归于我手,到时候,世间再无人可以阻拦劫祸降临!”
苏璃的意识漂浮在无边黑暗里,她的目光,依旧遥遥望向东方山林。
她知道,仅仅依靠地脉余息,远远不够。
但她没有放弃。
灯芯之中,那些残存未被污染的孤魂光点,正在一点点聚拢。她要将这些细碎的信念,尽数送出去。
可神魂的损耗已经抵达极限,一股巨大的眩晕袭来,苏璃的意识开始不断涣散,银白的灯焰,又黯淡了一分。
山林之间。
玄清观弟子看着逼近的黑影,感受着怀中玉匣传来的微弱震颤。
他知道,自己已经无路可退。
但东方,灵泽地脉的方向,还在。
他缓缓抬起头,迎着漫天袭来的杀机,将玉匣死死护在胸口,脚步向着东方,再度迈出。
哪怕身中煞毒,哪怕身负重伤,哪怕四面皆敌,他依旧要向着那一线生机奔逃。
残灯照万里,血路未止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