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榻上苏璃的指尖极轻地蜷起,那一点微动转瞬即逝,可落在玄清观弟子眼中,却如惊雷炸响。
维系牵魂引的银白丝线猛地一颤,原本飘摇欲坠的光丝,竟自苏璃眉心反向漾出一缕淡淡的清辉。那缕微光十分微弱,却稳稳抵住了顺着地脉蔓延而来的劫煞余毒。
她依旧没有睁眼,长长的睫毛不住震颤,沉睡的识海之中,万千破碎的魂忆正在翻涌。凝魂布阵时的消耗、幽煞门厮杀的血色、渊底残玉残留的悲戚,还有归源渊滚滚不息的劫煞哀嚎,一同纠缠在她残破的神魂之间。
谷外杀伐之声已经近在洞门。
数道法宝灵光冲破云雾,狠狠砸在石洞洞口的岩壁,碎石簌簌崩落,洞口的巨石屏障裂开蛛网般的缝隙。旧戏主浑身染血,玄色道力已经损耗大半,长剑格挡之下,手臂皮肉被术法撕裂,鲜血顺着剑柄不断滴落。纵然他道行高深,也挡不住数十名修士轮番猛攻,数名元婴修士已经绕开他的阻拦,直扑石洞而来。
“通道不能关!一旦关闭,我们再无机会将人送入!”旧戏主声线沙哑,拼尽余力引爆一枚护身道符,刺眼的玄光轰然炸开,暂时逼退逼近的追兵。
半空之中,那道通往上古封魂台的空间通道还在缓缓流转,台内溢出来的阴冷魂煞,混杂着自地脉渗透而来的墨色劫雾,两股凶戾力量在通道口盘旋缠绕。
纳墟匣之内,孩童魂体身上的墨色细纹越来越密。
湮劫残念隔着遥远地脉,借由封魂台的上古地脉链路,不断投射意志侵蚀。他单薄的魂影踉跄后退半步,双手死死捂住头颅,识海之中不断回响着那道万古不息的狂躁狞笑。养魂碎玉浮现在他魂体身侧,散出温润玉光,拼命压制劫煞侵染,可玉光在墨色侵蚀之下,一寸寸黯淡。
“它要跟着我们一同进入封魂台。”孩童的魂音在匣内低低回荡,带着无力的苦涩,“封魂台的隔绝结界,挡得住外人,却挡不住本就勾连地脉的湮劫。”
玄清观弟子心口沉到谷底。
原本用以避难的上古遗迹,此刻反倒变成了有可能困住苏璃与孩童,同时囚禁湮劫残念的牢笼。一旦封台,便是把所有火药,尽数锁在同一处方寸之地。
可身后,洞口岩壁轰然崩碎。
两名元婴修士踏碎乱石闯入石洞,目光第一时间锁定石榻上的苏璃与石台上灵光跳动的纳墟匣,眼中贪欲灼灼。
“找到了!苏璃还有九转还魂草!”
法宝流光当即朝着石台抓来。
玄清观弟子别无选择,一手死死稳住牵魂引,另一只手法诀急催。磅礴道力托举纳墟匣,连同苏璃身下整座石榻,一同朝着那道幽暗的空间通道推送过去。
“走!”
物体穿过空间屏障,泛起一圈圈水纹般的涟漪。苏璃、纳墟匣,转瞬之间大半身躯已经没入通道之内。只要结界落下,便会彻底与世隔绝。
便在结界即将闭合的前一瞬。
嗡——
匣内养魂碎玉骤然爆起炽亮的白光。
那一缕久久沉寂的少年残魂,受此地劫煞与封魂台符文共振,自碎玉之中苏醒一丝微光。虚幻的少年魂影浮现在孩童身侧,没有言语,只是抬手,将自身残存全部魂元,尽数推向孩童正在被劫煞侵蚀的魂体。
少年残魂本就所剩无几,这一瞬献祭,魂影肉眼可见的变得更加稀薄,近乎要消散于虚无。
孩童浑身巨震,原本蔓延周身的墨色劫纹被硬生生逼退几分。
借着这股骤然涌入的魂力,他抬眼,透过纳墟匣,望向通道之外石洞中的世界。
石洞门口,旧戏主拼死阻拦其余修士,鲜血洒落在乱石之上;归源渊的方向,墨色劫光依旧染红半边天际;而身旁,苏璃依旧沉眠,只是眉心那道清辉,又明亮了一丝。
“不要彻底封死台心结界。”
孩童的魂念冲破纳墟匣的阻隔,一缕微弱神念穿透空间缝隙,直直送到旧戏主脑海之中。
“留一道极细的地脉秘径。若是台内事变,或许还有一线回转余地。”
话音落下。
空间通道猛地收缩闭合。
幽暗的光华彻底湮灭,苏璃、纳墟匣连同匣内两道残魂,尽数消失在石洞之中。上古封魂台的隔绝大阵,正式启动。
轰隆!
一层无形的屏障笼罩整座封魂台遗迹,世间一切神识探查,尽数被隔绝在外。
闯入石洞的两名元婴修士扑了个空,看着空空如也的石台与石榻,脸色骤然铁青。
“消失了!怎么会凭空消失!”
旧戏主立在满地血石之间,胸口剧烈起伏,脑海中回荡方才孩童传来的神念。他抬眼望向封魂台所在的虚空方位,神色复杂难明。
他依言没有将台心结界完完全全锁死,留下了一丝地脉密道。
可谁也不知道,这一丝留下的缝隙,将来究竟会成为救命的退路,还是会成为湮劫残念冲破封印的缺口。
东南天边,归源渊的墨色光柱,还在缓缓抬升。
天下劫祸的倒计时,依旧不曾停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