渊底的玉尘凝魂阵,昼夜不息地流转着柔和莹光。
细碎玉屑构筑的阵纹浮于虚空,丝丝缕缕的守魂道韵缓缓淌入孩童残破的魂核。那缕飘摇的残魂,在温养之下,原本遍布裂痕的魂体,正以肉眼难察的速度慢慢弥合,只是本源损伤过重,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。
苏璃盘膝静坐于阵侧,心神一半沉在维系阵法,一半游离在外,感知着渊底四方。
劫之本源已然归于沉寂,渊底混沌的气息渐渐褪去,曾经肆虐万古的凶煞余威,如同潮水般缓缓消散。唯有镇念残碑碎裂的石块散落各处,碑上那些刻满众生悲苦的纹路彻底黯淡,万古积压的执念,尽数随着劫祸落幕归于虚无。
玄清观弟子调息完毕,起身垂手立在一旁,目光落在阵中孩童身上,神色满是珍重。他望着苏璃素白的侧影,轻声开口:“苏璃姑娘,劫祸已平,可这渊底阴气依旧厚重,长久留在此地,恐会损耗你的神魂。”
苏璃缓缓睁开眼,眸中映着玉尘淡淡的光晕。
“无妨。凝魂阵不能断,一旦阵法停歇,这缕残魂便会再度面临溃散的危机。”她淡淡道,“我在此镇守,便可保阵基不崩。只是九转还魂草一事,终究不能只寄望于外界搜寻。”
她抬手,指尖轻轻拂过身旁一块镇念残碑的碎块。冰凉石面之上,还残留着一丝劫煞余温,那是无数生灵挣扎陨落留下的印记。
“九转还魂草生于极阳绝地,寻常山川秘境未必能寻到。旧戏主下令广布天下,固然能铺开线索,可世间之大,茫茫万域,想要寻得一株灵草,依旧如同大海捞针。”
渊口之上,崖边的修士早已散开。
旧戏主立在崖沿,望着渊底透上来的淡淡莹光,神色沉凝。他身旁数位各宗长老分立两侧,神色各有起伏。
“九转还魂草,古籍记载寥寥。只知其喜至阳之地,却无确切生长方位。”一名苍老的宗门长老抚着胡须,语气凝重,“此草非普通灵药,乃是神魂至宝,一旦现世,必然会引来各方势力觊觎。我们派人四处搜寻,难免会遇上别的修士,怕是会生出不少纷争。”
旧戏主眸色沉沉,望向深渊下方那一缕微光:“劫祸刚刚平息,世间百废待兴,不能再掀起大规模厮杀。传令下去,搜寻之人,只探线索,不得强抢,不得与其他修士起无谓冲突。若是遇上持有九转还魂草线索之人,以礼相待,可许重酬。”
“可若是那灵草落入邪修之手呢?”另一修士出声询问。
“若是邪修得之,便不必讲什么礼数。”旧戏主声音冷了几分,“那孩子以自身镇压万古劫祸,不该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。九转还魂草,必须拿到。”
一道道传讯符箓自崖边腾空而起,划破长空,向着九州四海、万域秘境四散飞去。
无数修士接到指令,纷纷动身。
有人奔赴烈日灼烧的火山绝巅,有人踏入日照终年不绝的上古秘境,有人寻访隐世的古老药谷。世间各处,都在掀起一场寻找九转还魂草的浪潮。
可茫茫天地之间,想要寻得一株传说中的灵草,何其艰难。
数日光阴,匆匆而过。
渊底之中,时光仿佛走得格外缓慢。
凝魂阵的玉尘光芒依旧温润,孩童残魂的状态愈发稳定,原本近乎透明的魂体,多了几分实质。只是无论阵法如何温养,魂核深处那道本源裂痕,始终无法愈合,如同刻入魂魄的伤痕,任凭玉韵滋养,也只能暂缓崩坏,不能彻底修复。
苏璃的面色,也微微染上一丝倦色。
长久以自身魂力持续供给阵法,即便她修为深厚,神魂也难免被渊底阴冷气息侵蚀。她指尖微微一动,一缕神念向外探去,接收到了外界传来的数道传讯。
传讯之中,皆是各地搜寻的消息。
有人寻到了极阳火山,却只见到遍地熔浆,不见灵草踪迹;有人探入上古药墟,只寻得一堆寻常阳属性灵药;还有修士遇上别的寻宝队伍,为了疑似灵草的线索发生争执,徒增伤亡。
没有一丝关于九转还魂草的确切消息。
玄清观弟子看完传讯,脸色黯淡下来:“这么多修士遍寻天下,依旧毫无头绪……难道,真的没有办法了吗?”
苏璃垂眸看向阵中安静漂浮的残魂,眼底掠过一抹怅然。
“线索渺茫,但还没有到绝境。”她轻声道,“九转还魂草,能补神魂本源,除了现世寻获,还有另外一条路。”
“什么路?”玄清观弟子立刻抬眼。
“上古遗迹。”苏璃缓缓开口,“万古劫祸爆发之前,曾有无数上古大能留存秘境,其中不乏收藏神魂至宝的遗迹。只是那些遗迹大多被劫煞力量掩埋,如今劫祸平息,部分遗迹才会慢慢显露出来。只是上古遗迹凶险万分,里面藏着未知的禁制与残念,贸然闯入,生死难料。”
渊底的黑暗里,玉尘的微光轻轻摇曳。
阵中的孩童残魂,似是感知到外界的谈论,魂体微微颤动了一下,却依旧没有苏醒。
苏璃抬手,轻轻覆在凝魂阵的玉环之上,柔和魂力缓缓注入阵纹。
“眼下,只能双线并行。一边等候世间传来的消息,一边,我要去探查那些劫后显露的上古遗迹。”
她话音落下,渊底深处,沉寂的混沌之中,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异动。
那不是劫煞的凶戾,而是一缕古老、悠远,带着草木生机的气息,从渊底更幽深的地方缓缓浮起。
苏璃眸光骤然一凝,神念猛地向那处方向探去。
“这股气息……”
玄清观弟子也察觉到异样,瞬间绷紧心神,凝神望向渊底漆黑的深处。
漫漫长夜的渊底,平静被打破,一缕陌生的生机,悄然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