渊底死寂无声。
那枚由万千魂念共鸣凝成的光茧悬在孩童识海中央,壁体布满蛛网般的裂痕,每一道裂隙都在往外渗漏丝丝缕缕的墨色劫煞。湮劫残念被困在茧内,疯狂催动劫煞之力冲撞壁垒,漆黑的雾霭不断捶打光茧内壁,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每一次撞击,光茧就多一道新纹,眉心的养魂碎玉便黯淡一分。
孩童的神魂尽数沉在玉体之中,再也没有对外的感知。肉身伏在开裂的镇念残碑之上,浑身冰冷,呼吸细若游丝,仿佛随时都会停止。他耗尽了全部魂元铸就这道临时封镇,自身已然走到魂灭的边缘。
镇念残碑已是满目疮痍。
横贯碑身的巨大裂口不断往下掉落石屑,残存的上古道息飞速流逝,碑面古纹大半熄灭,仅余下几缕微弱银辉,勉强维系着渊底残存的古怨之力。它已经油尽灯枯,再也无法为光茧提供更多支撑。
碎石地上,玄清观弟子勉力撑着手臂,艰难地挪动身体。
神魂内伤撕裂般作痛,四肢冻得僵硬麻木,他拼尽余力,一点点挪向断碑。目光死死盯住孩童,看着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,心底一片寒凉。
他清楚,眼前的安稳只是假象。
光茧是用无数残念堆砌出来的,根基虚浮,只要残念持续猛攻,迟早会彻底崩碎。
渊口之外,封渊大阵依旧巍然耸立。
阵眼的灵光忽明忽暗,渊底传来的震荡隔着岩层层层传上来。崖边一众修士神色凝重,空气压抑得喘不过气。
旧戏主望着渊壑深处,指尖缓缓摩挲,低声道:“光茧只能拖延时间,撑不住长久。残碑本源耗竭,孩童神魂几乎散尽,碎玉共鸣也在不断衰减。一旦光茧碎裂,湮劫残念重获自由,便会直接引动渊底深处沉睡的劫之本源。”
白袍修士眉头紧锁:“我们依旧不能撤大阵。劫之本源一旦挣脱禁锢,三界便会被劫煞席卷。可若是继续困守,渊底的光茧迟早会碎,那孩子也会彻底魂飞魄散。”
“难道就没有两全之法?”有修士忍不住出声。
旧戏主抬眼,望向大阵阵纹流转的方向,缓缓开口:“封渊大阵,本是上古修士所布,它禁锢的是渊底劫煞本源,却并非完全封闭。大阵存在一处隐密的阵隙,那是当年布下禁制时留下的余地。只是这阵隙极不稳定,劫煞会顺着缝隙向外侵蚀,寻常人根本不敢触碰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可以借这道阵隙,将一件信物送入渊底。但这信物,必须能够承载神魂残息,不被劫煞直接磨灭。可寻常宝物一靠近渊底,便会被劫煞之力碾成飞灰。”
众人闻言,纷纷取出随身秘宝一一检视。
法器、灵玉、上古符篆,一件件摆开,可每一件,都抵挡不住归源渊的劫煞侵蚀。
崖边一片沉寂。
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,一名年长修士忽然想起什么,声音带着几分迟疑:“诸位可还记得,上古典籍记载,养魂残玉并非只有一枚。当年铸造之时,一共是一对,一主守魂,一主引念。其中一枚便是如今渊底孩童眉心的残玉,另一枚,流落世间,早已不知所踪。”
“双玉同源,若是能寻到另一枚残玉,便可与渊底碎玉呼应,加固光茧。”
话音落下,全场哗然。
可现实是,另一枚残玉下落不明,茫茫世间,想要在短时间内寻到一件失落万古的上古器物,无异于大海捞针。
“时间不等人。”旧戏主望向渊底,“渊底光茧撑不了多久,我们没有多余的时间慢慢寻访。”
渊底之内,局势正在急剧恶化。
光茧之内,湮劫残念已经察觉到光茧的虚弱。
它不再一味狂轰乱撞,而是收敛劫煞,将力量汇聚于一点,持续不断地冲击光茧同一个位置。
咔嚓——
一道粗重的裂痕,自光茧一侧轰然撕开。
墨色劫煞黑雾顺着裂口喷涌而出,瞬间弥漫进孩童的识海。
镇念残碑仅剩的微弱道息骤然迸发,拼命想要压制外泄的劫煞,可碑体已经残破不堪,只能勉强阻拦一小部分。
碎玉内部,共鸣的微光剧烈摇晃。
孩童沉寂在玉中的神魂,被外泄的劫煞侵扰,隐隐泛起一阵动荡。
“哈哈哈!”
湮劫残念的狂笑透过光茧的裂缝传出来,带着极致的疯狂,“这层牢笼,快要碎了!你们所有的牺牲,全部都是徒劳!”
光茧的裂痕还在不断扩张,碎玉表面,新的裂纹密密麻麻蔓延开来。
玄清观弟子爬到断碑脚下,望着识海之中摇摇欲坠的光茧,望着孩童毫无动静的身躯,心口如同被巨石碾过。他想伸手去触碰,可劫煞的寒气扑面而来,逼得他不得不缩回手。
他自身修为已经耗尽,没有灵药,没有法器,什么都做不了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绝境步步逼近。
渊底的长夜,仿佛没有尽头。
光茧摇摇欲坠,碎玉微光将熄,镇念残碑濒临崩毁。
渊口之外,大阵之下,无数人焦急寻觅破局之法,却依旧毫无头绪。
湮劫残念,距离挣脱束缚,只差最后一步。
识海之中,那道裂开的光茧,已经再也经不起下一次重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