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源渊底,崩塌的碎石堆积如山。
方才大阵杀招肆虐过后,四处皆是断壁残垣,昔日漂浮的上古残片大半化为齑粉,残存的劫源结晶尽数黯淡,零星几缕妄念黑雾在乱石缝隙间游荡,没有劫力滋养,只能发出细碎模糊的呜咽。
少年半跪于碎石堆上,怀中紧紧抱着昏睡的孩童。
后背的伤势不断渗出血迹,劫毒的黑纹顺着脖颈蔓延,每一次呼吸,都牵扯着筋骨撕裂般的疼。他的识海依旧被残余妄念侵扰,眼前时不时闪过纷乱幻象,可他不敢倒下,只能强撑着,以残存的道力,在二人周身布下一层极薄的防护,隔绝那些游荡的残魂。
孩童静卧在他臂弯,呼吸细若游丝。
皮肉之下,黑银两色纹路依旧不停搏动,那座本心铸就的神魂囚笼,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。湮劫残念在囚笼之内,并未因为方才的死战而消弭,反而借着大阵轰击带来的震荡,更加疯狂地冲撞壁垒。
“你看,这就是你的坚守换来的下场。”
残念的声音沉沉回荡在孩童沉睡的识海,带着刺骨的嘲讽,“外面的人想要将你我一同焚烧,你拼尽神魂抵挡毁灭,换来的依旧是囚困于此。你的牺牲,无人感念,只会被视作悬在世间头顶的祸根。”
墨色劫浪一遍又一遍撞向银白的囚笼壁,每一次撞击,都让孩童的身躯轻轻抽搐,嘴角不断渗出淡淡的血珠。
他没有回应,意识沉在无边的黑暗里。神魂闭环持续运转,劫与轮回两股本源互相撕扯,日夜不息地啃噬他的神魂。这不是一时的剧痛,是永生永世的折磨。
少年伸手,指尖悬在孩童的额头上方,却不敢落下。
他很清楚,这囚笼是孩童本心所化,外力哪怕是善意的干预,都有可能造成闭环崩毁。他能做的,只有护住肉身,守住他的生机,除此之外,什么都做不了。
不远处,玄清观弟子依旧昏迷不醒。
黑雾缠绕在他周身,侵入识海的妄念不断蚕食他的神智。他周身的桃木剑已经埋在碎石底下,失去法器护持,若是无人唤醒,迟早会彻底沉沦,化作渊底又一缕执念残魂。
少年转头望向那名弟子,心头沉甸甸。
眼下的处境,没有退路。
渊口的封渊大阵依旧高悬,大阵杀招虽已耗尽力量,可阵体未曾撤除。渊上修士依旧认定渊底藏有劫祸,不会轻易放开出口。原本向上的通路被崩塌的岩壁彻底堵死,乱石堆叠,无路可攀。
渊底的乱流虽已衰弱,可空间依旧残破,稍有不慎,便会被时空裂隙卷入虚无。
“我们活下来了,却依旧被困在这里。”少年低声自语,声音在空旷的渊底回荡,“没有食物,没有灵药,神魂持续耗损,再这样耗下去,不用湮劫破笼,我们便会先耗尽生机。”
他抬眼望向头顶,透过层层碎石与昏暗雾气,能看见渊口大阵流转的淡淡灵光。
渊上的争执还在继续。
崖边,白袍修士望着阵眼传回的感知,眉头拧成一团:“杀招已经用尽,本源气息依旧存在。若是再度蓄力催动大阵,需要至少三日。可三日之内,谁也不知道渊底会发生什么。”
有修士出声:“不如派遣修士下渊探查?摸清渊底真实状况,再做决断。”
“万万不可。”另一名老者连忙阻拦,“归源渊妄念蚀心,神魂稍弱之人踏入,顷刻便会被心魔吞噬。方才那等劫祸本源就在渊底,贸然派人下去,无异于送命。”
旧戏主立在阵前,神色凝重。
他方才强行撕开大阵缺口,消耗极大,此刻道力尚未恢复。他能隐约感知到渊底那道摇摇欲坠的神魂闭环,那是孩童以自身为锁的枷锁。
“那孩子,正在以神魂硬扛劫力反噬。”旧戏主缓缓道,“他没有屈服,可他的神魂已经濒临极限。若是我们不能寻得办法,用不了多久,本心囚笼便会撑不住。”
“那该如何?”白袍修士沉声问。
“撤阵是绝不可能。”旧戏主摇了摇头,“劫之本源还在,一旦撤去封渊大阵,若是囚笼崩碎,劫祸会直接冲出归源渊,席卷大千。可继续困死渊底,也等于慢慢耗死禁锢劫祸之人。”
两难的僵局,横亘在所有人面前。
渊底之中。
时间缓缓流逝,渊底没有日月,只能凭借神魂感知流逝的光阴。
少年靠着一块还算完整的断碑坐下,将孩童轻轻放在膝头。他取出身上仅剩的几枚疗伤丹药,丹药的药力只能修复肉身创伤,却对神魂损伤毫无用处。
他小心翼翼将丹药喂入孩童口中。丹药入喉,孩童没有任何反应,依旧陷在深度昏睡,只有皮下的劫纹,依旧在不停搏动。
就在这时,孩童的手指,忽然微微蜷缩。
沉睡的识海之内,囚笼的裂痕又扩大了几分。
湮劫残念察觉到孩童神魂的衰弱,抓住机会,开始不断勾起心底深处的疲惫与绝望。
“你已经撑不住了。”残念的声音带着蛊惑,“何必苦苦硬扛。放开牢笼,我可以带你离开这渊底。我们可以去往远方,不必再承受这无尽的煎熬。世间的苦难本就源于人心,毁灭一切,才是真正的终结。”
黑暗的识海里,无数破碎的人间画面一闪而过。
有流离失所的哀嚎,有众生沉沦的悲苦,那些苦难真实存在,不断叩击着他的本心。
孩童的意识在黑暗中挣扎。
他记得少年的话,记得世间尚有不肯沉沦的人心。可这份坚守,代价太过沉重。永无止境的神魂撕裂,无边的孤寂,世人的猜忌,没有尽头的煎熬。
一丝微弱的动摇,悄然从神魂深处滋生。
囚笼的银白壁垒,瞬间又多出数道细密裂纹。
少年敏锐察觉到怀中之人身躯骤然一颤,皮下的黑色劫纹隐隐向外浮现,心头猛地一紧。
“不要被它引诱。”少年俯下身,声音压得很低,传入孩童的识海,“你所守的,不只是困住劫祸,更是守住那些还在挣扎的生灵。苦难不会消失,但希望也从未断绝。”
这道微弱的声音,穿透识海的黑暗。
孩童混沌的意识之中,那一点残存的微光,艰难地重新亮起。
他拼尽残存的意志,强行压下心底滋生的动摇,将向外溢出的劫煞再度逼回闭环之内。
可这一番挣扎,消耗掉了本就所剩无几的神魂。
孩童的气息变得更加微弱,周身的轮回银辉几乎彻底隐没。
少年心口一阵发沉。
他很清楚,这样的抵抗撑不了太久。
渊底没有可以滋养神魂的宝物,闭环的消耗只会越来越大。一旦孩童的本心彻底疲惫,那座以神魂铸成的囚笼,终将破碎。
而就在此刻,乱石堆后方,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。
那时昏迷的玄清观弟子,缓缓醒转过来。
他的眼神涣散,识海之中依旧盘踞着大量妄念,身上的道袍沾满尘土血迹,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,看向少年与昏睡的孩童,喉咙滚动,发出沙哑干涩的声响。
“公子……我们……还活着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的脑海之中,妄念再次翻涌,眼前浮现出重重幻境,眼神再度开始迷离。
渊底的长夜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