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风掠过村落,炊烟依旧袅袅,可天地间的气息已经悄然改变。
遥远的星河深处,劫海的震荡透过轮回本源的脉络,一阵阵传过来,如同沉闷的惊雷,隐隐震动整片天地。
孩童的异色双瞳微微收缩,他能清晰感知到劫海之内的乱象:封印光纹寸寸崩裂,漆黑的湮灭雾气如同潮水,不断冲破禁制的缝隙,劫海海面掀起滔天黑浪,无数残存的湮劫余烬在黑雾之中躁动嘶吼。
一众残魂的虚影已经变得极其稀薄,轮回残卷的书页大量黯淡,不少亡魂的神魂正在被外泄的劫力侵蚀,不断消融。
“伪主,再这样下去,不出半日,封印便会彻底碎裂!”残魂的声音破碎而焦急,“劫海的湮劫余烬一旦倾泻而出,会顺着轮回脉络,侵入诸天所有世界,到时候,世间的妄念会被劫力无限放大,战乱、灾厄、心魔会席卷每一处凡尘!”
劫海之上,苏璃本体半跪于漆黑海面,鲜血顺着唇角不断滴落,落入劫海便化为一缕劫雾。蚀名劫造成的透明已经蔓延至锁骨,周身的肉身轮廓都在隐隐虚化。
禁锢枷锁死死缠绕住她的神魂,本源规则牢牢锁死,她纵然有心,也无法离开劫海半步。
她的神识遥遥投射向凡尘,看见那方村落的烟火,看见河边静坐的少年,看见孩童与自己的神魂虚影。
“我被困于此,无力外出阻拦。”苏璃本体低声自语,额间轮回印记剧烈闪烁,“唯一的希望,在他身上。”
凡尘村落。
苏璃的神魂虚影摇摇欲坠,周身微光不断消散,劫海传来的危机,让她本就濒临溃散的神魂又遭受一重冲击。
“封印一旦破碎,这里的安宁也会不复存在。”苏璃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,“方才我们所见的寻常烟火,那些农人、妇人、孩童,都会被劫力裹挟,人心的执念会被放大,善良会被扭曲,苦难会成倍滋生。”
湮劫残念在孩童神魂深处,压抑不住地狂笑,那笑声在识海之中回荡,充满了疯狂的快意。
“太好了!劫海将开,劫力重归世间!”残念蛊惑的声音愈发清晰,“你本就执掌劫道,如今浩劫降临,正好顺势而为。借劫海余烬,涤荡诸天,将世间所有痛苦,尽数抹除。”
“你不必再苦苦去渡那些冥顽不灵的众生,只需顺应劫道,便可终结一切纷争。”
孩童的左眸玄黑光芒骤然大盛,体内劫力开始蠢蠢欲动。
他见过乱世的流离,见过世界覆灭的死寂,也见过这方村落温暖的烟火。一边是毁灭带来的一了百了,一边是艰难无比的渡心之路。
可他脑海之中,不断回响着一路行来的画面:旷野里放下兵器的溃兵,破碎墟土之中拼死守护火种的生灵,河边少年心底残存的微光,还有这村落里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。
“劫里可以毁灭苦难,但也会毁灭苦难之中的光。”孩童喃喃,小小的手掌紧紧攥起,黑白交织的光雾在周身翻腾。
“可劫海的余烬,已经快要冲出来了。”
他能感知到,劫海之中那些残存的湮劫力量,已经积攒到临界点。若是任由它们倾泻诸天,万千世界都会坠入深渊。
“我该怎么做?”孩童抬眼望向苏璃的神魂虚影。
苏璃的虚影凝视着他,目光沉静。
“你是轮回本源,劫与生皆在你一身。劫海的余烬,是湮劫遗留的恶念,不是你的本心。”
“你有两条路。”
“第一条,顺应劫力,放开桎梏,借劫海的力量扫荡诸天。世间一切悲欢苦难尽数归于虚无,可万千生灵,也会随之湮灭。”
“第二条,逆流而上。以轮回本源之力,重回劫海,镇压外泄的湮劫余烬。可这条路无比凶险。劫海之中满是狂暴的劫力,还有湮劫残留的力量,你要直面劫海本源的反噬,还要对抗我体内蛰伏的湮劫残念。一旦落败,你的本心会被劫道彻底吞噬,到时候,你便会成为真正的浩劫。”
湮劫残念在识海之中不断挑拨:“选第一条!毁灭何其简单!何必以身赴险!”
孩童沉默片刻,望向村落。
河边那个少年,还坐在流水旁,肩头还残留着他留下的微光。远处的农家小院,妇人依旧在翘首期盼归家的丈夫,巷子里还有孩童嬉笑的声音。
那些平凡的,脆弱的,却又无比珍贵的人间。
“我不要毁灭他们。”孩童的声音不大,却无比坚定,“我要回去。”
他转身望向星河的方向,异色双瞳之中,黑白光芒交相辉映。
“我要回劫海,镇压那些余烬。”
苏璃的神魂虚影心头一震。
“你要想清楚。劫海之内,凶险万分。你刚刚跨过心劫,心性尚且未完全稳固,湮劫残念会在你最虚弱的时候,趁机夺舍你的神魂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孩童轻轻点头,“可如果我不去,所有的人间,都会被劫火吞没。”
他抬手,轮回本源之力涌动,周身黑白光雾化作一道通天的光桥,向着劫海的方向延伸。
“但是,你的神魂虚影,已经快要溃散,不能随同前往劫海。劫海的劫力会直接撕碎你的神魂。”孩童看向苏璃,眼底带着担忧。
苏璃的虚影淡淡一笑,光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轮廓。
“我本就是一缕分魂。留在凡尘,亦是我的归宿。”
“我本体守在劫海,会与你并肩。”
“你记住,劫不诛,心可渡。劫力是力量,不是本心。千万不要被劫道的欲望吞噬。”
孩童重重颔首。
他最后回望了一眼这方安宁的村落,看了一眼人间烟火。而后转身,踏上那道光桥,向着劫海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光桥之上,孩童的身影飞速穿梭星河。
湮劫残念依旧蛰伏在他神魂深处,一双阴冷的眼睛,静静等待着。它在赌,赌孩童在劫海狂暴的力量之中,会被无边劫力蛊惑,最终堕入毁灭。
劫海之中,封印裂痕已经遍布整个光纹,大量黑色的湮灭雾气喷涌而出,黑色巨浪拍打着海面,残魂的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苏璃本体跪坐在劫海海面,抬头望向星河,看见那道黑白流光,正在飞速靠近。
“他来了。”
她抬手,将轮回之书第一页托举而起,书页上“劫不诛,心可渡”六个大字,爆发出耀眼的银辉。
劫海的风暴,已经到达顶峰。
一场镇压湮劫余烬的大战,即将拉开帷幕。
而凡尘村落之中,苏璃的神魂虚影缓缓伫立在老槐树下。形体不断消散,点点微光四散飘落。
她望着远处的山河,静静等候劫海传来的消息。
万千世界的命运,全系于那名刚刚觉醒的轮回本源孩童一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