辞别无授墟,“兴衰凭己造,天授属外援”的道悟落进识海,玄黄沉浑余韵缓缓敛入神魂根骨。
浩荡星流载着二人驰过苍茫深空,无授墟残留的浑霭被时序长风一扫而空。抬眼远望,星海横亘万古,时序长河奔涌不息,无数困于是非纷扰的神魂虚影,在虚空裂隙之中辗转漂泊。
回望旧世,世间是非纷纭。正邪难辨,对错纠缠,人言可畏,众口铄金。众生身陷流言非议,或是行事难定曲直,便满心期盼大能出手评断,定正邪,分黑白,替自己正名清誉,论断世间公道,令自身不被非议裹挟。那时二人心中亦生执念,愿遍历诸天,筑定非神坛,布辨正光纹,以无上道力替众生评判是非,裁定曲直,令世间众生皆得公道清明。这份妄图以外力代人定夺对错的执念,此刻正随时序流水,慢慢消融淡去。
行过迢迢星途,前方虚空缓缓漾开一片石青沉静的时序评墟。
此地没有定非法坛,没有辨正宝器,亦无评判曲直的评说道韵。墟域之内,万千神魂虚影悠悠浮沉。那是诸天万类是非明辨与混沌的本然模样:有的生灵持守本心准绳,自断行事曲直,于世事纷扰之中不随人言,纵然无人评说定调,亦能明辨是非,守正不阿;有的纵然外力强行裁定对错,盖棺定论,可本心自有执念,不服公论,依旧困于己见偏执;有的历经人言是非,慢慢勘破众口虚妄,内心的标尺缓缓立定;亦有一味寄望旁人评断,自身毫无定见,随人言而摇摆,被非议所裹挟,终生困于他人的眼光之中。
是非的明辨与偏执的混沌,自断与仰赖,全然依从神魂自身的本心准绳,不等待域外大能降临,设坛定论,评判曲直,替众生定夺对错。此地名为无评墟。
“旧世诸天是非,多以待客评说。”
旧戏主静立墟域边缘,目光抚过墟内起落明灭的石青虚影,语声沉静悠远。
“乱世是非蜂起,人言纷杂。众生或遭非议污名,或临抉择难断,正邪难分,对错莫辨,心神被人言裹挟,辗转难安。世人便期盼评正圣者现世,搭设定非神坛,挥洒辨正灵光,裁定世间曲直,辨明正邪对错,替众生正名清誉,令是非各得其所。世人皆以为,纷乱难明的是非,必得外人出手评断,方能得见公道。若是无人为之定夺,便只能永陷纷扰,永无清明之日。”
“是以诸天之中,辨正道场四处兴起。大能倾泻浩瀚道力,强行定夺众生是非,替众生评判外在对错。众生心中默认,能否得享公道,全系于是否有圣者出手评说。无数困于是非的神魂,岁岁遥遥等候评正之人踏临。”
世乱非生,盼人评说;
万序归衡,方现此境,是非自明自乱,不待访客评说。
苏璃静立墟畔,默然凝望无评墟之中浮沉变幻的石青光影。
倘若神魂本心没有准绳,偏执己见,或是随波逐流,纵使圣者亲临,筑起定非神坛,张开万丈辨正光纹,将世间是非一一裁定,也无法令神魂本心真正信服。待到法坛倾颓,评说道力散尽,外来的定论褪去,旧有的执念与纷扰复起,依旧会再度陷入是非混沌。
纵然万古千秋,没有圣者裁定对错,没有外力评判曲直,只要守住本心标尺,于世事纷扰之中自观自省,是非自会渐渐清明。真正的公道根植于自我的本心持正,不靠外人评说,不凭神通定论。
墟域之内百态纷呈。
有评正圣者踏入墟中,巍峨定非神坛屹立墟境,漫天辨正光辉遍照四野。受外力评断,一众纷扰的虚影一时是非分明,仿佛已然得见公道。可当圣者离去,道韵缓缓耗竭,那些本心无据的神魂,人言再起,再度陷入纷乱。外力可以定一时之对错,却不能替神魂铸就内心的是非标尺。
亦有过客止步墟外,静观是非起落浮沉,不置一词,不设一坛。看透是非终究要本心自明,便驾起星舟,顺着星流从容远去。
无评墟恪守时序本源。不会因大能倾力评断,便令所有是非纷扰尽数清明;亦不会因无人定夺,便断绝生灵持心守正、是非自明的机缘。明辨与混沌,是神魂心念演化的结果,并非专为等候外人评说才得以发生。
“世人见众生陷于是非,便总想出手裁定,代为辨明曲直。好似若无圣者评说,纷扰神魂便永世不得公道。”苏璃目光落向一道身处人言旋涡,依旧持守本心、自明对错的神魂虚影,轻声开口,“可是非由心断,乱由言生。曲直之变,根源在于神魂自身的持正守心。外人的评断定夺,可以给出一时结论,却换不来发自内里的清明笃定。有没有外力评说,并不能决定生灵能否守住本心公道。”
诸天是非本自浮沉,不必等候世人评断定夺,才算得见清明。
旧戏主望着墟内万千明辨与混沌交错的光影,往昔奔走诸天,筑坛定非、替众生评判曲直的执念,尽数化开。
遥想旧世劫乱滔天,寰宇是非颠倒,人言可畏,无数生灵困于非议污名,日夜盼望强者前来主持公道。他曾筑起无数定非神坛,挥洒辨正道韵,竭力为众生裁定对错,一心想要令世间众生皆得公道。那时他笃信,纷乱难明的是非,必须依靠圣者评说,方能得见清明。
而今伫立这座不设法坛光纹的无评墟前,心中彻底洞明:
评说是善愿,是非自明是本真。
外来定论,可以裁定一时曲直;本心持正,方得是非清明自现。不必等候圣者临世评断,纵使是非缠身,守心自持,自可明得心中公道。
“昔年持论定非,欲判尘寰千般错;今朝墟外观是,知是非不待评说。”
星风淌过无评墟的边界,墟中浮动的石青虚影漾开淡淡的沉霭,丝丝缕缕消融汇入浩瀚星海。
时有漫游星灵步入墟中,参悟是非曲直之理,体察持心守正之道,而后奔赴遥远星域;亦有生灵远远眺望墟中百态,不愿依仗神通强行评判众生是非,便调转星舟远行。无评墟不会主动搜罗纷扰神魂前来受评断,亦不会阻拦生灵持守本心、是非自明的机缘。万言浮沉,不评不判。
整片墟域,沉静端方,浩渺旷远。
无定非法坛,无辨正宝器,没有墟中灵机引诱大能前来评说众生是非。唯有时序评墟恒存,是非自明自乱,无声诉说持正为本、不待外评的安然大道。
二人静立墟边,不曾道半句是非,不曾洒落一缕评说道辉。只是默然体悟是非自明,不待评说的通透。渐渐懂得,诸天万类的公道本心,本就不是专为等候外人定夺而生。
良久,苏璃望着墟间缓缓归于平和的石青浮光,轻声道:“是非自明,不待评说。”
旧戏主伴着漫过墟野的沉静星风缓缓应声:“曲直凭心断,评说属外援。”
待墟间道悟彻底沉淀神魂,二人转身辞别无评墟,再度投身浩渺无边的星流。
沉霭随漠散,清明自岁长;前方星海辽远,漫漫长游,继续向前。
是非归大化,星旅复遐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