辞别无绘墟,天趣自成、雕饰属外援的素净体悟敛入神魂。二人循着浩荡漫漾的星流继续漂游,玉白色绘墟柔光缓缓消融于浩渺虚空。时序长河悠悠流转,亿万星宇寂然铺展,万类各守神魂本根,不再期盼外力声声唤醒沉沦迷乱的本心。
往昔见诸天众生,受贪嗔痴惑,被尘俗欲念裹挟,神魂沉陷迷梦,本心蒙垢沉沦,长久困于虚妄幻相之中。便欲振声呼喝,施以法音,破迷启昧,将沉沦魂灵从幻梦之中一一唤醒,令迷失者重归灵明的执念,随同墟野散尽的柔光,缓缓消解。
前方虚空缓缓漾开一片时序梦墟。
此地没有破迷醒魂法台,没有振聩灵音,亦无唤回本心的归神玉磬。墟域之内浮沉万千神魂迷梦的虚影。有尘缘缠缚的昏昧,有执念编织的幻梦,有一朝顿悟的清醒,亦有反复沉沦的痴妄。万般迷境,或沉或醒,往复轮转。有的魂灵长久沉溺幻梦,于岁岁时序辗转之中自我勘破,褪去虚妄,灵明缓缓复苏;也有的神魂机缘巧合听闻警世法音,刹那挣脱迷障,得一时清醒。神魂的昏寐觉醒,全然依从自身本心的觉悟,不为等候大能敲响玉磬、扬声唤归而生,此地名为无唤墟。
“旧世诸天迷魂,多以待客唤归。”旧戏主伫立梦墟岸畔,目光望遍墟内沉沦觉醒交替的万千魂影,语声恬淡悠远,“浩劫动荡之年,乱世纷扰搅乱本心,无数生灵坠入执念幻梦,真假难辨,沉沦不复。世人便渴盼圣者降临,登醒魂高台,敲响归神玉磬,降下浩荡法音,击碎重重迷梦,将沉溺的魂灵尽数唤回清明。世人皆以为,深陷痴妄幻梦之中的神魂,必要仰仗外力警策唤醒,方能脱离昏昧。诸天广设破迷道场,鸣响归神玉磬,皆是想要震碎世间虚妄,渡回沉沦迷魂。那时寰宇万千昏寐神魂,岁岁等候外人前来振声唤归。”
乱世魂昧,盼人惊醒;
万序归衡之后,方存此境,迷梦自沉自破,不待访客唤归。
苏璃静立墟畔,默然凝望虚实交织的无唤墟。
若是神魂本心依旧执恋幻梦之中的虚妄,纵然大能敲碎万千玉磬,法音滚滚响彻诸天,也只能带来片刻的震荡。法音消散之后,心念不改,依旧会再度坠入旧梦痴缠。倘若魂灵心底生出一丝自省,厌弃虚妄,无需外人声声喝破,无需灵音震骇,时序流转之间,自会勘破迷局,灵明复现。神魂觉醒根植于自我醒悟,不靠法音警策,不凭外物催醒。
亦有醒迷圣者踏入墟中,鸣动归神玉磬,浩荡灵音席卷四方,无数沉沦魂灵刹那挣脱幻梦。可本心未曾看破者,短暂清醒过后,又会被旧有执念拉扯,重堕迷梦;也有生灵立于墟外,静观神魂梦觉交替,不吐半分醒魂法音,驾起星舟顺着星流缓缓远去。无唤墟恪守时序本源节律,不会因大能倾力振鸣玉磬,便令世间再无痴妄沉沦;亦不会因无人扬声唤醒,便让本可自省的魂灵永困幻梦。沉沦与觉醒,是生灵向内求索的心路,并非专为等候世人鸣音唤归而存在。
梦劫本相,不因唤归便灵明恒驻,不因无人警策便永陷昏蒙。
“世人总以为,众生深陷执念幻梦,便该有强者发声点破。仿佛缺少外来的警世法音,沉沦之人便永远走不出虚妄迷局。”她轻声开口,目光望向一道久困幻海,历经无数浮沉,终由自己慢慢挣脱梦缚的神魂虚影,“可梦由念起,醒由心觉。觉与不觉,根在一己神魂。外人的法音警策,可以给予一个惊醒的契机,却无法强行扭转一颗执迷不悟的心。有没有圣者鸣磬唤魂,对于迷梦本身的生灭,并无根本损益。”
诸天梦惑本自轮转,不必等候世人振声唤醒,才算本心复归。
旧戏主望着墟内万千梦觉浮沉的魂灵光影,亿载劫世之中鸣音破迷、唤醒沉沦众生的执念缓缓消融。
过往诸天祸乱四起,邪惑横行,无数生灵被欲望与假象蒙蔽,困于自造幻梦,颠倒黑白,迷失本心。他曾登临醒魂法台,一次次敲响归神玉磬,浩荡法音遍洒诸天,一心要将每一个沉沦的魂灵拉出痴妄。长久以来,他笃信昏昧迷魂,必得圣者唤归,方能重见清明。
而今静观这一方不设醒魂高台的无唤墟,心中方才彻底洞明:鸣磬醒迷是慈悲,灵明自醒是本真。警音可得一时惊觉,内悟方得万古澄明。不必等候游人振声点破,本心若生勘破之念,纵使无半分外来法音,亦可自破千重幻梦。
“昔年鸣磬摇魂,欲唤尘寰千缕昧;今朝墟外观梦,知迷醉不待唤归。”
星风漫过梦墟边界,墟内梦起梦破的神魂虚影漾开缕缕银灰柔光,缓缓弥散汇入浩瀚星海。
时有漫游星灵走入墟中,静观迷梦生灭,参悟自省觉醒之理,而后从容奔赴远域;亦有生灵遥望墟中梦惑百态,不愿以神通强行震碎他人执念幻梦,便调转星舟顺着星流远行。无唤墟不会强行以灵音击碎众生迷梦,亦不会断绝生灵自我勘破虚妄、复归灵明的机缘。万梦浮沉,不鸣不唤。
整片墟域,虚淡空灵。
无破迷醒魂法台,无振聩灵音,无墟中灵机引诱圣者前来唤醒迷魂,唯有梦墟恒存,幻梦自生自灭,无声诉说心觉为本、不待外警的安然。
二人静立身侧,不敲响归神玉磬,不施神通降下破迷法音,只是静静体悟这份灵明自醒,不待唤归的澄澈。渐渐懂得,诸天众生坠入的执念幻梦,并非专为等候外人发声点破而存在。
良久,苏璃望着墟间归于虚淡宁静的浮光,轻声道:“灵明自醒,不待唤归。”
旧戏主伴着漫过墟野的渺渺星风缓缓应声:“迷醒由心念,警策属外援。”
待墟间道悟沉淀神魂,二人转身辞别无唤墟,再度投身无边无际的星流。
梦迹随漠逝,痴明自岁移;前方星海浩渺,漫漫长游,继续向前。
虚妄归大化,星旅复遐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