辞别无判墟,善恶自衡、不待裁断的肃穆沉和体悟敛入神魂。二人循着柔缓星流继续漫游,金灰流萤似的星辉洒落浩瀚虚空,时序悠悠辗转,星海寥廓安宁。往昔抚慰伤痛、消解悲苦,为众生抚平心头愁绪的执念,随衡墟飘散的细碎流萤,缓缓消融于渺渺星霭。
前方虚空缓缓漾开一方时序情墟。
此地没有温慰的灵音,没有解愁的幻境,万千心绪虚影在墟域之内浮沉摇曳。有撕心裂肺的悲恸,有难以释怀的离愁,有得偿所愿的欢愉,亦有孤寂清冷的怅惘。人间悲欢喜乐,自生自敛。没有悯世者前来柔声宽慰,亦无妙法强行剥离心底伤痛。众生情绪的起落平复,全然依从神魂本心慢慢沉淀释怀,不为等候旁人温言开解、施以慰藉而生,此墟名曰无慰墟。
“旧世尘间情苦,多以待客慰藉。”旧戏主伫立情墟岸畔,目光落于墟中起伏不定的万千心绪虚影,语声恬淡悠远,“世人深陷悲苦,被离愁伤痛纠缠,便盼有人前来体恤安抚,消解心中郁结,驱散满心凄惶。众生大多以为,胸中堆积的哀恸苦楚,必要借旁人宽慰开解,方能走出情绪的困缚。那时重重情伤,岁岁等候温语来安。”
乱世情苦,候人慰藉;
万序归衡之后,方有此心绪,悲喜自生自释,不待远客慰藉。
苏璃静立墟边,默然凝望这片起落飘摇的无慰墟。
心魂困于执念,悲愁便层层翻涌,缠绕神魂不肯散去;待到岁月沉淀,本心慢慢舒展通透,那些刻骨伤痛便会自行缓缓淡去,归于平和。悲欢本就是生灵活过的印记,不可强消,不可硬抚。
有生灵踏入墟中,施以幻境,软语温存,抚平他人心中伤痛也好;途经墟外,静观心绪起落,不做半分安抚便径自远去也罢,情绪依旧顺着神魂本然节律沉浮迭代。不会因旁人一番温言劝解,便彻底抹除心底刻骨伤痕;亦不会因无人体恤慰藉,便令哀恸永世锁困魂灵。情绪的兴起与释然,是生灵自我疗愈的漫漫历程,并非为等待世人体恤、等候访客开解而存在。
心绪自在,不因慰藉而永离悲苦,不因无人安抚而永陷凄惶。
“世人总觉得,心中的伤痛离愁,必须依靠旁人的陪伴与宽慰,才能慢慢走出来。仿佛缺少外界的温柔安抚,人便会永远困在悲戚之中,不得解脱。”她轻声开口,目光掠过一缕几度悲戚翻涌,终又缓缓归于沉静的心绪虚影,“可欢由境生,悲由心起。舒解随己,不假温存,已是它完整本相。有没有生灵施以抚慰,有没有人消解愁怀,于这一腔心绪本身,并无损益。”
人间悲欢本自天成,不必等候世人柔声慰藉,才算渡尽心中情苦。
旧戏主静对无慰情墟,看万千心绪忽而大喜大恸,忽而淡然宁寂,心底万古沉淀的执念缓缓化开。
亿载诸天浩劫,无数生灵历经生离死别,受尽情伤煎熬,终日沉溺哀戚无法自拔。他曾游走万域,以道音抚慰孤魂,造幻境消解离愁,一心想要抚平诸天众生的满心伤痕。长久以来,他笃信,众生心头悲苦,必得外力温情慰藉,方能挣脱情绪苦海。
而今静观这片无人安抚、悲喜自释的情墟,心中方才彻底通透:温言抚慰是慈悲,悲欢自渡是本真。情伤不必等候游人慰藉,浩渺神魂之内,本心自可消解万般愁绪。
“昔年抚魂慰苦,愿以柔音解尘愁;今朝墟前观绪,知悲欢不待慰藉。”
星风拂过情墟边界,墟内飘摇起伏的心绪虚影缓缓漾开,化作柔粉与浅灰交织的轻絮,弥散汇入茫茫星海。
时有漫游星灵驻足墟内,静观悲喜起落,体悟自安心绪之道,而后从容奔赴远域;亦有生灵遥望情墟,不愿介入他人七情纠葛,顺着星流径直远行。无慰墟不会为深陷愁苦之辈降下疗愈幻梦,亦不因无人宽慰而令悲戚永世盘踞。起落循序,不迎不拒。
整片墟域,柔淡寥寂。
无抚魂灵阵,无慰愁高台,无墟中灵机诱客探寻,唯有情墟恒存,心绪自生自泯,无声诉说七情自足、不假温存的安然。
二人静立身侧,不运道力布设抚魂幻境,不施灵法诵念解愁道音,只是默然体悟这份悲欢自渡、不待慰藉的澄澈。慢慢懂得,世间万千爱恨悲愁,未必专为等待他人温柔开解而生。
良久,苏璃望着墟中归于柔淡的光影,轻声道:“悲欢自渡,不待慰藉。”
旧戏主伴着漫过墟野的柔淡星风缓缓应声:“悲欢由心起,慰否任尘言。”
待墟间情悟入心,二人转身辞别无慰墟,重入绵长无尽的星流。
情丝浮星漠,起落自经年;前方星海浩渺,漫漫长游,继续向前。
情韵循自性,星旅自闲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