辞别无安墟,生死自循、不待安魂的清寂肃穆体悟敛入神魂。二人循着柔缓星流继续漫游,淡淡星辉漫过无垠虚空,时序缓缓悠悠淌过万古层域,星海沉静辽阔。往昔扬善誉名、抑辱斥过,为众生定取声名高下的执念,随殁墟飘散的白茫茫雾霭一同消融于浩渺星霭。
前方虚空缓缓铺展一方时序名墟。没有立传的碑碣,没有誉世的榜台,万千众生名相浮沉于墟域之内。盛誉、污名、荣光、屈辱,种种世间声名自生自敛。无品评者前来扬誉折辱,无定取声名的机缘,荣与辱的起落消长,只依从生灵自身行迹业果运化,不为等候世人称颂赞美、或是贬斥诟辱而生,此地名为无誉墟。
“旧世尘间声名,多以待客褒贬。”旧戏主伫立名墟之畔,目光落于墟中明灭翻覆的万千名相,语声恬淡悠远,“世人观人行事,便会生出心中好恶,或歌功颂德,令其名扬万古;或口诛笔伐,使其身蒙污辱。众生总以为一人的荣辱得失,必要靠旁人口舌定论,方能确立于世。那时桩桩声名,岁岁等候言辞来判。”
乱世声名,候人褒贬;
万序归衡之后,方有此名相,荣枯自起自落,不待远客褒贬。
苏璃静立墟边,默然凝望这片流转不定的无誉墟。
行迹磊落,名相便漾开融融光华;心念卑浊,名相便覆上沉沉晦霭。荣辱根植于自身所为,不依附外界的口舌。有生灵踏入墟中,立碑作传,颂赞功德,贬斥过错也好,途经墟外,静观万象,不置毁誉便径自远去也罢,名墟依旧循着业力本然节律往复流转。不会因世人满口称颂,便凭空增添一份荣光,亦不会因众人肆意诋毁,便凭空叠加一重屈辱。一身声名,只是众生行止投射出来的虚影,并非为等待世人褒扬斥责、等候访客论定而存在。
名相自在,不因盛赞而荣光恒驻,不因诋毁而辱名永固。
“世人总觉得,一个人的价值,要靠旁人的评价来确立。仿佛若无世间的褒贬,便无所谓光荣与屈辱。”她轻声开口,目光掠过一缕光华与晦色交缠,却兀自安住的名相虚影,“可荣由己造,辱由己承。名随行转,不系外言,已是它完整本相。有没有生灵挥毫立传、有没有人肆意毁誉,于这一段生命本身,并无损益。”
一世声名本自天成,不必等候世人褒贬论断,才算不负平生行止。
旧戏主静对无誉名墟,看万千名相时而光耀四射,时而黯淡蒙尘,心底万古沉淀的执念缓缓消融。
亿载诸天更迭,多少贤士蒙污,多少奸徒窃得美名,他曾勘破虚妄,秉笔直书,扬善者之辉,斥奸邪之丑,立碑记功,削除伪誉,长久以为世间荣辱,必得外力分辨,方能还众生一个公允声名。而今静看这片无人立传、荣枯自落的名墟方才通透:扬善斥恶是慈悲,荣辱自受是本真。声名不必等候游人褒贬,浩渺神魂之间,行迹自会写下答案。
“昔年秉笔书功,愿以青史辨尘名;今朝墟前观誉,知荣辱不待褒贬。”
星风拂过名墟边界,墟内万千明灭交错的名相虚影缓缓化开,化作金灰交织的轻烟,弥散进茫茫星海。
时有漫游星灵驻足墟内,静观声名起落,体悟不困于毁誉之道,而后从容奔赴远域;亦有生灵遥望名墟,不愿品评众生高下,顺着星流径直远行。无誉墟不会为贤德之辈降下传世美名,亦不因无人评判而令真伪混淆,荣枯循序,不迎不拒。
整片墟域,宁静辽远。
无树碑灵阵,无旌誉高台,无墟中灵机诱客探寻,唯有名墟恒存,名相自生自泯,无声诉说行迹自足、不假人言的安然。
二人静立身侧,不运道力铸造功德碑碣,不施灵法编撰青史篇章,只是默然体悟这份荣辱自受、不待褒贬的澄澈。慢慢懂得,世间一身声名荣辱,未必专为等待他人评说而生。
良久,苏璃望着墟中归于平和的光影,轻声道:“荣辱自受,不待褒贬。”
旧戏主伴着漫过墟野的淡远星风缓缓应声:“浮名随业转,誉否任尘篇。”
待墟间名悟入心,二人转身辞别无誉墟,重入绵长无尽的星流。
浮名浮星漠,起落自经年;前方星海浩渺,漫漫长游,继续向前。
名韵循自性,星旅自闲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