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青色的天光压在残破的石堡街巷之上。
方才棋卫溃散溢出的全域讯息,沉甸甸压在每一个人心头。全域重启三十七percent这一行意念,如同无形巨石,碾过夹缝遗民长久苟活的心神。
巡守队长垂落手中晶石兵器,眉心那道浅灰棋印正在隐隐发烫,推演的低语在识海底层盘旋,劝他顺从、劝他放弃抵抗。
身后一众巡守士卒,肩头亦在微微颤抖。
世代居于碎界夹缝,他们见过太多变数崛起,又在全域重启之下灰飞烟灭。希望于他们而言,往往是更残酷的骗局。
队长缓缓抬眼,目光落在苏璃身上。少女一身白衣,时序微光柔和流淌,没有居高临下的威压,却有着历经墟底死战沉淀下来的笃定。
“剥离棋印……代价是什么?”他沉声发问,这是夹缝生灵最关心的问题,“过往不是没有强者尝试摘除烙印。要么神魂受损疯癫,要么立刻引来域外清扫。”
“没有必然的毁灭代价,但绝非毫无负担。”苏璃如实道出利弊,“棋印早已和你们灵识纠缠共生,强行撕扯会撕裂神魂。我以心序法理慢慢冲刷,洗去推演指令,保留你们本真灵核。可烙印褪去之后,你们会彻底被高维标记,不再属于棋局可控样本。”
“往后,观局者的清扫力量,会将你们视作明确的敌对变数。躲在这里,只会最先迎来围剿。”
一番直白的话,让街巷陷入沉默。
一边,是继续带着烙印苟活,浑浑噩噩,尚有一丝被棋局放过的侥幸;一边,是撕碎枷锁,获得完整自我,却要直面即将到来的新局风暴。
没有人可以替他们做抉择。
几名年迈的老者从石屋之中走出,皱纹爬满面庞,身上灰纹深重。
“我们已经活的太久,大半灵识早已被侵蚀,就算洗去烙印,也撑不住域外风浪。”一名老者缓缓摇头,“我们选择留下,守这片故土,能活一日便安一日。”
不少普通百姓纷纷附和。历经无尽岁月的恐惧,他们已经没有勇气踏入未知的虚空。
但巡守队伍之中,大半青壮年,彼此对视,眼底生出挣扎之后的决绝。
队长深吸一口气,单手握拳:“我们世代守这方碎界,可守来的只有无尽等待清扫的绝望。苟安换不来安稳。我选择弃印,追随变数,直面新局。”
数十名巡守士卒纷纷站出,站到苏璃身侧。
苏璃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。
纯白的心序光流缓缓散开,如同温水流淌,笼罩住愿意舍弃棋印的众人。没有利刃割裂,没有剧烈痛楚,微光丝丝缕缕渗入眉心灰纹,一点点溶解根植灵识深处的推演指令。
阵阵细碎的闷哼此起彼伏。
烙印剥离的过程依旧煎熬,旧有法力在灵识之内挣扎抗拒,不少人额头渗出冷汗,牙关紧咬。苏璃不断调控时序之力,尽量缓冲冲击,护住众人神魂根基。
一道又一道灰白纹路,如同退潮一般,从眉眼、脖颈、手腕缓缓消散。
当最后一缕棋印从巡守队长眉心消散那一刻,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眼底多年笼罩的麻木彻底褪去,重新亮起鲜活的神采。这么多纪元,他第一次完完整整拥有属于自己的意志。
“……我能思考,能愤怒,能向往前路,不再被无形声音左右。”他低声喃喃。
就在众人尚且沉浸在挣脱枷锁的震颤之中。
嗡——!!
一道尖锐、急促的跨维度警讯,猛地撞进苏璃神魂。
那是她留在寂界根核晶石之中的警示烙印!
寂界封膜,正在遭受冲击!
苏璃神色骤然一变,抬眸望向遥远虚无的方向。隔着无数漂浮碎界、层层维度乱流,她感知到故土那层透明界域封膜正在剧烈震荡,域外传来大股气力浪潮,不断捶打光膜外壁。
并非观局者本体亲至,而是新局成型过程中,批量投放出去的清扫军团。
对方没有直接强攻覆灭,而是借着全域重启推进,先试探碾压各个游离净土。寂界作为最早挣脱棋局的样本,首当其冲。
“封膜还能支撑一段时间,但撑不住长久猛攻。”苏璃心神飞速判断。
她本打算在此地收拢夹缝力量,再寻棋台坐标。可故土亮起警报,时间已经不再充裕。
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苏璃转头看向刚刚挣脱棋印的数十名夹缝遗民,“清扫军团既然已经出动,用不了多久便会搜到这片碎界。愿意走的,随我登上时序光舟。”
她抬手一展,万千时序光丝交织汇聚,化作一艘素白简约的光舟,静静悬浮在虚空裂隙边缘。
一部分刚刚重获本心的人选择登舟,也有一部分人,纵使摆脱烙印,依旧放不下生养自己的残破故土,躬身行礼之后,转身退回石堡,选择留守碎界,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浩劫。
生日就在眼前。
苏璃不再迟疑,纵身落上光舟甲板。
一众夹缝遗民紧随其后。
光舟白光暴涨,破开位面裂口,重新驶入暗紫无垠的域外虚无。
身后,那处灰青色碎界越来越小,隐入漂浮的残骸之间。
前路,暗种残壳依旧在持续指引,前方虚空,接连浮现出好几处微弱的生命光点——那是更多散落在维度夹缝,侥幸存活、尚未被清扫的游离世界。
而神魂深处,来自寂界的震荡警示,一刻未曾停歇,一下,又一下,敲在她的心神之上。
全域重启进度,还在默默向上跳动。
光舟划破虚无乱流,向着下一处夹缝位面疾驰而去。
一边要争分夺秒收拢诸天游离变数,凝聚对抗新局的力量;一边要时刻牵挂后方故土的安危。
棋局尚未开篇,战火已然提前蔓延到诸天夹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