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在长久的僵持之中缓缓耗去。
巷口的流民与心怀怨怼的邻里,果真如暗中商定那般,不再贸然冲撞院门,就分散在街巷各处长久驻守。
一部分人蜷坐在墙根下,闭目养神,省着力气熬过白日;一部分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,低声闲谈,不断散播着关于书院的闲话非议。
流言顺着街巷慢慢扩散,一点点蔓延至城中各处。
有人听信挑唆,觉得苏清沅坐拥存粮、冷眼旁观苍生受难,心性凉薄;也有曾受过恩惠的孤寡老人,默默记着前日一碗薄粥的情分,听闻传言,满心无奈,却人轻言微,无力辩驳。
一城人心,悄然分成两半。
暮色缓缓垂落,残阳沉落城头,天地间很快浸进灰蒙的夜色。
白日尚且有所顾忌,不敢肆意妄为。待到入夜,城禁松弛,巡城兵卒早早退回营房,街巷的秩序便愈发稀薄。
沈砚辞将院内细细巡查一遍。
院墙低矮,墙角几处缝隙极易攀爬,他寻来老旧木板,悄悄将院墙薄弱之处加固妥当。院中杂物尽数收拢,不留可供外人抛掷杂物的物件,杜绝夜里暗中损毁的隐患。
白日由苏清沅照看书院课业,稳住孩童心神;入夜之后,便由他彻夜值守。
长夜漫漫,最易滋生龌龊。
晚饭极为简朴。一锅野菜稀粥,米粒寥寥,只够堪堪垫腹。院中几个孤童安静用完晚饭,早早回到内侧厢房歇息。经历白日的喧闹,孩子们心底都存着紧绷的戒备,入夜之后,睡得并不安稳,偶尔会在睡梦中轻轻蹙眉。
苏清沅将孩童安置妥当,独自来到院中。
晚风带着城外旷野的萧瑟穿巷而过,巷口时不时传来几声极轻的走动声响。那些驻守在外的人,入夜之后,活动反倒频繁起来。
有人借着夜色掩护,慢慢贴着院墙来回踱步,试探院内动静。脚步声忽远忽近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“夜里他们不敢明目张胆闹事。”沈砚辞立在西侧廊下,目光凝望着院墙外的黑影,低声开口,“可难保不会暗中试探,抛掷石块,或是在墙角墙外做些小动作。”
白日当众受挫,流言造势不成,夜里便会伺机暗中泄愤。
苏清沅缓步走到廊边,靠着廊柱静静伫立。
白日的喧嚣褪去,夜色放大了人心的幽暗。墙外那些徘徊的人影,代表着乱世里两种截然不同的挣扎。
一部分是真正走投无路的流民,只是被动跟着人群滞留在此,内心纠结矛盾,一边渴求一口吃食,一边又不愿做出惊扰稚童的恶事,只能茫然跟着众人驻守。
另一部分,是挟旧怨作祟的市井闲人。他们借着流民聚集的大势,夹杂在人群之中,伺机宣泄私怨,唯恐书院安稳度日。
乱世之中,往往是心怀私怨的小人,裹挟着一众茫然的苦难众生,滋生出无端的恶意。
“流民本是可怜人。”苏清沅轻声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怅然,“只是饥寒蒙心,再被旁人挑唆,便慢慢失了本心。”
他们本身也是乱世的受害者,只是在绝境里,慢慢分不清对错,把索取善意当作理所应当。
“可怜,却也可畏。”沈砚辞应声,“一旦习惯了向外索取,便很难再守住分寸。今日只是围守试探,若是长久耗下去,昼夜围困,迟早会有人铤而走险。”
两人低声闲谈之间,墙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。
一块碎石,隔着院墙,轻轻落在庭院的角落。
石块不大,落地声响不算刺耳,可在安静的夜里,格外突兀。
厢房内熟睡的孩童,被这一声动静惊扰,隐约传来一声细碎的翻身动静。
沈砚辞眸光一凛,身形微侧,牢牢盯住墙外方向。
墙外的人影立刻顿住,紧接着脚步声匆匆往后退了数步,躲进了巷口的阴影里。
只是一次试探。
对方在试探院内的戒备程度,试探夜里防守的破绽。
“是白日那名带头的汉子。”沈砚辞沉声道,“不敢直接闯院,先投石试探虚实。”
方才的石块,若是方才稍稍偏上几分,便会砸向孩童歇息的厢房窗沿。
苏清沅望向墙角那块静静躺着的碎石,眼底掠过一丝微凉。
白日的对峙,口舌的交锋,流言的散播,再到夜里暗中投石试探。
恶意正在一步步试探底线,层层递进。
她缓步上前,弯腰捡起碎石,握在掌心。冰凉的石块,像此刻慢慢变冷的世道人心。
“今日投石,明日便会抛掷秽物。”苏清沅缓缓说道,语气冷静通透,“分寸一旦再次被撕开,往后的侵扰只会越来越频繁。”
一味被动防守,只能步步退让。
沈砚辞沉吟片刻:“今夜我守在前院。但凡墙外再有异动,我即刻出声警示。夜里门窗全部落闩,孩童厢房的窗户紧闭,不可留有缝隙。”
他将院内几处门窗逐一检查妥当,木闩扣紧。
夜色越来越深,整座城池彻底沉寂下来。远处街角,偶尔会传来一声流民压抑的咳嗽,之后又是长久的死寂。
墙外依旧有人断断续续徘徊走动,没有散去。
苏清沅回到屋内,却没有睡意。
她取出书卷,坐在灯下静静翻看。书页翻动的轻响,在偌大的屋内缓缓流淌。
纵使外界乱象丛生,侵扰不断,她也不愿停下课业。
只要还有稚童愿意读书,文脉便一日不能中断。
沈砚辞独自守在院中廊下。
长夜漫漫,月色淡薄,将他的影子拉长,静静覆在青石板上。
一人守院,一人守心。
墙外是长夜暗流,人心试探;墙内是灯火一盏,文脉未歇。
昼间流言四起,夜里暗中试探。
围困已成,拉锯开启。
漫长的对峙,自此日夜不休。
待天色再度破晓,新一轮的人心博弈,又将在晨光之中,如期而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