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越升越高,却晒不透整座城池积郁的寒凉。
书院里的读书声依旧绵长,童音澄澈,稳稳守住一方小小清明。可院墙之外,整座城的最后一点烟火底气,正在彻底坍塌。
巳时刚过,城中所有粮铺,齐齐落锁、封门。
往日临街最热闹、最有人气的几条粮市长街,今日彻底死寂。
一块块厚重的木板从檐下搬下,严严实实封住铺面门窗。黑漆木板冰冷生硬,死死隔绝了铺内堆积的余粮,也隔绝了满城百姓最后一丝求生希冀。
门板之上,统一贴着官府草草出具的封条。
字迹潦草,墨色干涩,只有一句冰冷通告:粮道尽断,存粮告罄,暂停开市。
没有解释,没有安抚,没有赈济,没有对策。
只留给满城百姓,一片彻底的绝境空茫。
昨日尚且有价无市,粮价疯涨,起码还有一线“花钱便能换粮”的微弱指望。
今日,是彻底无市、无粮、无望。
市井彻底绝炊。
消息如风般席卷街巷,转瞬传遍每一条幽深巷陌、每一户寻常人家。
百姓纷纷走出家门,呆呆立在粮铺长街两侧。
密密麻麻的人群,无人喧闹,无人哭喊,无人争执抢闹。
只有成片成片沉默伫立的背影,老弱妇孺,青壮贫民,人人面色灰败,眼底空洞,怔怔望着紧闭的粮铺门板。
那种绝望,不是骤然崩塌的崩溃,是一点点被抽空、被碾碎的死寂。
从前日子太平,米面寻常,人人日日可见、顿顿可食,从未觉得一口饱饭有多珍贵。
直到此刻方才知晓——
太平最奢侈的恩赐,从来不是富贵荣华,只是三餐温饱,岁岁安稳。
可乱世,连最卑微的温饱,都彻底收回了。
沿街不少妇人再也撑不住,背过人去,死死捂住嘴,肩头剧烈颤抖,无声落泪。哭声压在喉咙深处,不敢溢出半分,怕惊了邻里,更怕彻底泄了心底最后一点气力。
孩童不懂绝境深重,只懂饿。
小小的孩子拽着大人衣角,软软弱弱地问:“娘亲,今日还有粥喝吗?明日还有饭吗?”
无人能答。
大人只能死死咬紧牙关,抱紧怀中稚童,眼底是无尽的茫然与无力。
乱世绝境,最对不起的,从来都是无辜孩童。
方才巷中还尚存的一点生机,彻底消散殆尽。
往日零星挑着野菜、粗货叫卖的小摊,尽数不见踪影。城外山野早已被人翻遍,草根野菜采掘一空,连最粗砺的树皮,都再难寻得。
城中彻底无物可食。
有老者扶着墙壁缓缓蹲下,枯瘦的手死死按着心口,望着连片封门的粮铺,喃喃低语,嗓音嘶哑破碎:
“一辈子勤恳种地,勤恳谋生,不偷不抢,安分守己……为何到老,却落得无粮可食,无路可走……”
无人能解答。
世道倾覆,从来不问善恶,不论勤恳。
覆巢之下,无有完卵。寻常众生半生安分,最终不过沦为乱世洪流里,最无力的牺牲品。
不多时,街尽头行来一队巡城兵卒。
甲胄铿锵,步履规整,神色漠然,列队穿过死寂长街。他们不安民、不赈粮、不劝解,只是冷眼扫视伫立的百姓,维持着最表层的城池秩序。
城要守,土要守。
可百姓死活,早已无暇顾及。
北边战事吃紧,三城失守的缺口尚未堵上,所有兵力、所有物资,尽数优先供给前线、供给城防。
底层百姓的饥寒垂死,在家国危亡面前,轻如尘埃,微不足道。
人群之中,前日带头上门索粮的那名中年汉子,也怔怔立在原地。
他望着紧闭封死的粮铺,脸色灰白,眼底那点贪婪、算计、不甘,尽数褪去,只剩彻骨的惶恐。
昨日他还在怨怼苏清沅藏私、吝啬、不肯普惠众人,还在恶意揣测、暗中损毁书院。
今日全城断粮,他才后知后觉看清现实——
昨日那一碗碗清浅薄粥,不是理所当然的施舍,是乱世里最奢侈、最难得的救命之恩。
是满城皆寒、人人自顾之时,唯一愿意匀出存粮、接济弱者的温柔善意。
他一时贪念,毁人清宁,忘人恩德,遭人非议。
可世道从不会等人悔过。
粮尽了,希望尽了,再无温热粥水可盼,再无一丝善意可依。
心底的贪婪尽数化作沉甸甸的悔恨,压得他抬不起头,满面羞愧惨白,不敢再望向书院所在的巷口方向。
只是世间最残酷的便是——
乱世最珍贵的温柔,往往只有彻底失去、彻底匮乏之时,世人方才懂得珍惜。
可懂时,已晚。
书院院墙之内,依旧安宁。
苏清沅立于窗下,透过疏朗窗格,静静望着远处街巷涌动的沉寂人影。
满城绝望,尽数落于眼底。
她看得通透。
粮铺封门,绝的从来不是仅仅一锅一饭的粮食。
是彻底绝了市井百姓心中最后一点侥幸,最后一点安稳度日的念想。
往后城中,再无规则可依,再无物价可论,再无温饱可盼。
饥寒压顶,时日漫长。
人心底线,会一日比一日更低。
昨日只是口舌贪妒、暗处损毁,来日,便是绝境求生、不择手段。
真正的乱世乱象,自此,才算真正拉开序幕。
沈砚辞立在她身侧,望着城外沉沉天际,语声低沉凝重:
“粮道彻底断绝,存粮耗空。三日之内,城中必起大饥。届时饿殍渐生,秩序崩塌,再无市井安宁可言。”
此前的苦,是渐凉、渐饿、渐惶。
此后的难,是求生、掠夺、乱象。
苏清沅轻轻垂眸,看向院中寥寥稚童。
孩子们依旧伏案读书,字字认真,尚且不知外头世道已然彻底走到绝境。
这方小小的书院,是整座绝望城池里,唯一还在燃灯、还在读书、还在守着微光的方寸之地。
也是最刺眼、最容易招惹祸端的一方净土。
乱世人人皆苦,人人饥寒濒死,若独有一处院落烟火不灭、温粥不息、书声不绝,便是众矢之的。
温柔越是存续,恶意便越是汹涌。
前路风雨,已然毫无遮掩,彻彻底底压了下来。
风穿街巷,卷起满地荒芜,掠过死寂长街,最终轻轻撞在书院青砖院墙之上。
无声无息,却重若千钧。
满城绝炊,四海皆穷。
人间最后的安稳,彻底落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