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正月未尽,残冬尚寒。
关中大地冻土犹凝,田垄硬实如铁,尚未全然化开。寻常农人尚在年节余闲,未启春耕大劳。
长安各处勋贵庄园之内,却是百态尽显,人心各异。
大半勋贵子弟初至田庄,眼见冻土未消、无从下种,心中顿时松了懈怠之意。
他们本就不情愿躬耕垄亩,此刻恰逢冬寒未退、农闲无活,便顺势偷安。或躲在庄舍围炉取暖,或闲谈嬉闹、虚度时日,心底皆暗自侥幸:天寒地冻,本就无农事可做,纵使懈怠,也算不得过错。
只当是来庄上避几日清静,熬过风头便罢,无人真将耕农之事放在心上。
却另有一小部分子弟,心思通透、眼界活络。
他们深知陛下重视农耕,选育高产良种可封爵的旨意也绝非虚言,更明白朝堂风向已转。纵然不敢奢望封侯,却也真心想借着此次耕庄历练,磨除浮躁、学些实务,做出几分模样,好叫家中、朝堂看见自己的踏实长进。
是以天虽苦寒、地虽未化,他们半点不肯偷闲。
这些子弟褪去锦袍、身着短褐,主动寻上庄中留守的老农,恭谨求教。
老农们尚在年节休憩,见往日高高在上的勋贵郎君躬身问农、虚心请教,皆是诧异之余,亦心生感慨,便细细指点春耕备耕的门道。
于是庄中田野之间,出现了一幅奇景:
冻土虽坚,尚未到播种之时,这批勤勉子弟已然跟着老农,执锄负耒,将冬日冻透的闲田再度翻刨一遍。
一来松化板结土层,除却藏于土中的草籽虫蛹;
二来梳理田垄、规整地界,为开春解冻后的播种蓄足地力。
他们一边翻地,一边聆听老农讲授辨土、积肥、选种、育苗的根基道理,句句记在心头。
同一片庄园,同一番寒天,
有人炉边慵懒度日,有人垄上躬身勤耕。
浮华子弟与务实子弟的差距,不必待秋收结果,仅在这正月备耕之时,便已然高下立判。
李纲自汤小圆处得《悯农》一诗,短短旬日之内,竟如风卷野火,传遍整个关中大地。
此诗辞浅意真,无半分晦涩,稚子可诵、老者能解、农夫能懂、妇孺能吟。
乡间传唱之势,竟远胜于《论语》。
不过二月间,关中乡野老汉,多半不识《论语》,但问及“粒粒皆辛苦”,却是无人不知、无人不晓。
圣人经典藏于学堂官宦,神界小诗落于烟火民间。
某日,乡中暖阳正好,一垂髫稚童捧着块热腾腾的胡饼,一边吃,一边撅着屁股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。
那稚童瞧得有趣,便悄悄掰下一小块胡饼扔给蚂蚁,只为看蚂蚁忙前忙后围着胡饼打转。
正在这时,身后一声厉喝骤起。
却是那稚童的祖父大步上前,抬脚便踹在稚童的屁股上,语气里满是心疼:
“竖子无知!
神女尚有诗作劝世,道是“谁知盘中餐,粒粒皆辛苦”!
老汉与你阿耶,顶烈日、踏寒霜,春犁夏耘、秋收冬藏,一滴汗水一粒谷,万般辛劳方换得你口中吃食!你却半分不知惜福,竟敢糟蹋吃食!”
那稚童被踹了个踉跄,回头瞧见自家祖父那张要吃人的脸,也不敢哭,慌忙爬起来垂首听训,又被祖父揪着耳朵在太阳下罚跪了半个时辰,方才算完。
这样的情形,在关中许多地界都有上演,老农们一辈子没正经学过诗词歌赋,难得完整背下一首,还自觉是神女写给他们的,纷纷学以致用。家中孩童若是吃饭漏下一两粒米,道理讲罢,少不得要吃上一顿教训,只可怜了乡间许多稚子的屁股,皆因这一首诗糟了殃。
便是在这般局势下,李世民再下一纸圣谕,惊彻整座太极宫。
天下诸县,每县增设劝农官二员,官阶从九品下,由朝廷常设、岁发俸禄,归入正经吏制。
此官选拔之规,打破千古成例,更是全然颠覆了取仕准则:
不问门第、不看家世、不论出身、不限姓氏,更不求识字通文、熟诵经义。
唯取一桩:必须是常年躬耕田间、深耕农事数十年、熟知土性天时、屡能积谷丰产的乡间老农。
新设劝农官不涉刑名、不掌赋税、不预地方政务,专一司职本县农桑诸事。
但凡乡民不知春耕备耕、不懂选种育苗、不明积肥松土、遇田间虫灾旱涝、不懂救治防范,皆可问询劝农官。由其亲身指点、言传身教,督劝百姓勤耕务本、择优留种、打理田亩,令一县农事有序、岁岁有进。
至于考核黜陟,更是独开新规,与所有官吏全然不同。
寻常官员考校,重文章、查卷宗、核吏治、验笔墨。
唯独劝农官,罢纸笔、弃经义,纯以农事定优劣。
每年由吏部、民部、司农寺三部联合遣官巡行州县,专行岁考。
不识字者无需书写、无需答卷,全程口头问对、据实而答。
考官所问,无外乎田间实务:何时翻地养墒、如何辨土肥瘠、怎样选优种汰劣苗、虫灾生发如何治理、旱涝之年如何保收、四季耕作如何顺天时。
但凡实操通透、能解民惑、真能裨益一方农桑者,尽数留任;
若是只会空谈、虚冒年岁、不懂耕事、只为骗取朝廷俸禄者,一经查实,即刻革职罢官、永不复用。
此旨一出,看似只是增设两员微末九品小官,却如平地惊雷,炸得满朝文武心底巨震。
先前陛下许“高产封爵”,已是破格厚待庶民,尚且是有功方赏、殊功方爵。
可今日这道旨意,却彻底撕碎了士族绵延数代的入仕壁垒:
读书人寒窗苦读十载方得入仕,乡间老农凭一身种地本事,便可不读一书、不作一文,堂堂正正做大唐命官。
朝野之中,众人立场各异,心思迥然。
房玄龄、杜如晦一类辅弼重臣,早已看透陛下治国布局。众人深知天下之本在于仓廪,百姓足则社稷安,故而对李世民重农之举真心认同,全力配合毫无推诿。
又有许多武将,本就起于草莽,素来不重门第虚礼。听闻老农亦可授官职、领俸禄,全无半分抵触。
譬如尉迟恭听闻圣旨,便只抚须大笑:“种地种得好也能领俸禄?好得很!某当年也是扛着马槊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,谁规定做官非得先背《论语》?”
只有一批世家士族、守旧文臣与老牌勋贵,心底藏着重重不甘,却皆缄口不言。
在他们心中,仕途本是士林、勋贵子弟的通路,做官当先通经义、习礼乐、重门第。如今诏令一出,不问诗书、不论家世,乡间老农仅凭耕作本事便可得爵,却让天下读书人情何以堪?
可纵使这些人心中百般顾虑,终究无人敢当庭谏阻。
孔门早有明训:子贡问政,夫子答的是“足食,足兵,民信之矣”——治国第一桩,便是百姓碗里有粮。
樊迟请学稼,夫子亦自认“吾不如老农”;南宫适言禹稷躬耕而有天下,夫子叹其“君子哉”。
如今陛下劝农、尊农、以农桑定国本,句句都落在“足食”二字上,分明是接着先圣的话往下说。
满朝公卿,谁敢站出来驳一句“农事不必重”?
重农固本,原就不是陛下一人的主意,乃是孔夫子写进书里的正理。
谁敢反对,便休说自己读过圣人书。
更不必提这几日上朝,御史台的人来得比往日齐整得多,个个袍服端正、神情肃然,手中笏板更是不知何时齐刷刷换成了最硬的铁木。就等有人敢出言轻农,便要当庭拍将上去——拼着当殿失仪挨上二十板子,也要借此事青史留名。
殿上文武百官,人人垂首恭立、山呼圣明。许多人心中翻江倒海,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唐的仕途格局,被这纸诏书撬开一道再也合不拢的口子。
各州府奉旨遴选,不过二月底,便将下辖诸县举荐的劝农官名录、年岁、耕作履历尽数整理齐全,层层汇总,上报吏部存档。
群臣尚在各怀心思,李世民再度下诏,一举将此番重农新政,推向千古未有的高度。
帝旨明颁:
命于志宁总领其事,联合吏部、民部、司农寺三司官员,以关中为始,遍历州县,逐一召见新晋劝农官。
此番召见,不盘问文义,不考校诗书。
只令各地老农,将一生躬耕所得、世代口传心授的田间真法,尽数道来。
凡辨土养墒、四季翻耕、择种留优、积肥润田、防虫祛灾、抗旱保苗、育苗插秧、因地制宜一切实操经验、乡里诀窍、世代耕法,无论雅俗、不问文辞、不拘章法,尽数实录、逐条编撰、汇集成册。
此前世间农书,多是文士摘录古籍、空谈义理、纸上谈农,脱离田间实况。
而今日大唐新编之书,不取文人虚论,只录老农实干。字字来自垄亩,句句亲验田土,皆是数十年躬耕换得的真章。
此举一出,世家士族、守旧文臣,心底最后一丝矜持彻底碎裂。
先前陛下许农人封爵、许老农入仕,已是破格变局。
如今更要将乡野农夫的田间俗法,编撰成大唐官修典籍。
从古至今,唯有圣贤语录、士林经义、文人文章可传世着书。
何曾有一群目不识丁的老农,凭犁锄手艺、田亩经验,登堂入室、入国书、传正史?
在他们眼中,斯文道统正在被田间俗事稀释,门第诗书的独尊地位,也在被帝王一点点拆解、剥落。
可纵是他们心中万般不甘,依旧无人敢出言谏阻。
自此,大唐即将诞生第一部、真正由国家官修、纯务实、利民生、源自万民劳作的正统农书。
却说圣旨传至于志宁府中,听闻陛下命他牵头总领、遍历州县、总编大唐农书之重任,于志宁心底翻涌万千,久久难平。
自武德九年,他被撤去东宫教储之责之后,前路便骤然中断。两年来,他身居闲职、避离朝局浮沉,看似清贵无事,实则胸中抱负无处施展。
身为儒臣,一生所求,不过两件:一为辅君治国,二为留名青史。
教储辅嗣,虽是近天之荣,却极易陷入储闱风波,稍有不慎,便会牵连污名、功过难定。
可今日陛下交付他的这桩差事,却截然不同。
集海内老农躬耕之经验,纂大唐官修农籍,事关黎民温饱,可遗惠后世。此举有益于社稷,恩德布于生民,流泽千载。不涉党争,不牵储闱,若此书得成,便是不朽功业。
于志宁心中清楚——他沉寂两年,此刻,终于等到了足以让自己名留青史的天大机缘。
一念既定,他收敛心绪、恭谨领旨,决意此后遍历州县、审慎核验、严辨虚实、精校典籍,绝不允许半点虚浮舞弊、半分潦草敷衍,毁了这桩千载难逢的传世盛业。
浮华尽褪,大道归田。
贞观一朝务实新风,自此笃定,传布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