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日,正是岁首大朝。
天还是黑的,太极宫已经灯火连绵,百官按品级鱼贯而入,衣袂相摩,佩玉叮咚。整座太极殿肃穆沉凝,正旦大典的庄重之气,压得众人不敢高声。
汤小圆睡醒时,尚在暗自庆幸,还好昨夜除夕夜宴,待沧海升龙屏风演示完毕,她便早早抽身返回神女府歇息。
倘若硬撑着熬完整场夜宴,今日这元日大朝,她怕是早已精力透支。
她心中暗自感慨,实在佩服这些朝臣的体力:昨夜筵席直延至深宵,酬答不绝,今日天未亮,便要起身,套上厚重板实的朝服入宫,如此连轴转的奔波,她自问扛不住。
便是她这身神女礼服,全套穿戴起来,也沉重得压人。好在一年只穿这一回,内里能省的便省了,外头瞧不出破绽。
于是她亵衣之外,先衬了件自己的鸭绒背心御寒,背心外再搭一件素白常服中衣,最后只披上外人一眼便能看见的绣龙神女袍,配好蔽膝、革带与绶带,便打算出门。
婵娘实在看不过眼,临出门前,到底上前给她的发髻上插了两支赤金嵌珠钗。
汤小圆抬手摸了摸头上两支金钗,瞪圆了眼:
“这玩意若是半路掉了,我可就亏大了!”
婵娘一脸无语:
“神女殿下,您今日去的是太极殿的元日大朝!您这钗上,錾的是龙纹!全大唐除了您,还有谁家敢在女子发钗上錾龙纹?就算落在地上,又有谁敢私藏?这可是僭越的大罪!”
汤小圆嘿嘿干笑了两声,捂住发髻没再多说,转身登车。车驾碾过宫城前的青石御道,穿出辚辚声响。
该说不说,汤小圆实在不爱来这元日大朝会。
无他,整场大典,从头到尾都要站着。
平日里她和李世民议事,多是去两仪殿,那边是内殿奏事,自有位置可坐,不用这般硬熬。可太极殿这套元日朝贺的大礼,人人都得立班,自日出直至礼成,一刻不能随意挪动。
她悄悄往前面瞥了一眼,才十一岁的李承乾,一身太子礼服,脊背挺得笔直,规规矩矩立在前列,半点没有懈怠。
人家小朋友都站得稳稳当当,她都十八岁了,总不好做出一副撑不住的模样,平白惹人侧目。
汤小圆站在班中,从头听到尾,只觉得昏昏欲睡。鸿胪寺、礼部诸司依次奏报,都是辞藻雍容的贺辞,房玄龄奏罢,便换了个她不认得的官员上前禀报,那人退下,又换另一陌生之人上前。
一桩桩一件件,都是各式各样的套话,听得她眼皮发沉,只能暗自掐掌心提神。
直到黄门侍郎扬声奏到:“江南道睦州刺史上表,于荒野泽畔获麒麟,现已护送入京,暂安置于御苑之内。”
汤小圆这才猛地一抬眼,瞬间清醒过来:
麒麟?
莫非是长颈鹿?
可转瞬,她又自己疑惑起来。
长颈鹿这玩意,不应该在热带吗?难不成谁路过非洲,还顺带逮了只长颈鹿回来?能把这玩意从非洲大草原运回大唐,还能活着送到长安不被冻死,也不知砸了多少钱进去。
不过,也有可能是麋鹿?后世不是有考据说,古籍里的麒麟,原型多半是麋鹿么?
不管是麋鹿还是长颈鹿,她今天都要去看看,听说古代会有官员给梅花鹿贴上金箔冒充麒麟,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
比起长颈鹿和麋鹿,她反而更想看贴着金箔的梅花鹿,怎么办!
满朝文武听到瑞兽,面上都浮起几分振奋之色,不少人低声交头接耳,都觉得这是新岁大吉的征兆。
好不容易熬到元日大朝礼毕,李世民赐百官赴宴。按惯例,他便要带着一众心腹重臣入两仪殿,另行商议要事,汤小圆本也该同去。
可她心里一直悬着那只麒麟,到底按捺不住,上前跟李世民商量,想要先去御苑看一看那瑞兽。
李世民心中,同样好奇这传闻中的麒麟到底是何等模样,只是他身为天子,若是主动提起去看麒麟,魏征少不得又要站出来说什么玩物丧志之类的话。如今既然汤小圆先了开口,倒是两全。
他顺势转头,对身旁诸臣道:“既然神女想看麒麟,那我等便一同过去瞧瞧,再入两仪殿议事不迟。”
一行人便转道去了御苑兽圈。
待汤小圆看清围栏里那所谓的麒麟,满心的期待顿时便落了空。
果然是你!四不像!
围栏之侧,房玄龄与杜如晦并肩而立,低声议论。
房玄龄凝目端详片刻,先开口,语气微讶:
“乍观此物,分明便是鹿类。只是形貌殊异,与猎场常见山鹿大不相同。”
杜如晦颔首,目光落在那向后舒展的犄角之上:
“某亦有同感,一眼望去便是鹿。可寻常山鹿,又断无这般模样。反倒《尔雅》《说文》所载麒麟,谓麟乃麋身、牛尾,一角,角端有肉,乃是上古仁兽。”
房玄龄眉头微蹙,又仔细端详那繁复分叉的巨角:
“然经文言麒麟独角,此物却是双杈多角。只是《毛诗》注疏只言麟生角,并未咬定必是独角。上古记述零散,诸家说法本就不一,是否麒麟,尚难断定。”
长孙无忌开口补充:“诸家记载本有出入,有言狼头马蹄者,亦有只记麇身牛尾者。世人罕得亲见麒麟,仅凭文字揣度,孰是孰非,一时难辨。”
汤小圆立在一旁,叹了口气,若是换作别的鹿,什么獐子、狍子、麂子,可能在她眼里大抵都长得差不多,很难分清。
可,这可是麋鹿,那一对招牌向后分叉的大角,谁会认错啊!
她的兴致已经淡了下来。
魏征一直在旁静听,并不曾参与讨论,此刻见汤小圆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,便好奇开口发问:
“观神女神色,莫非识得此兽?”
话音落下,众人目光尽数聚到汤小圆身上。
汤小圆有些诧异:“你们居然不认识吗?这不就是麋鹿吗?我记得《诗经》和《楚辞》里,它出场频率很高啊?”
房玄龄一怔,旋即恍然:“原来此兽便是屈子《九歌》中所载之泽兽麋!”
汤小圆点头:“嗯,就是这个。难不成你们没见过?”
房玄龄、杜如晦几人对视一眼,齐齐摇头。
“我等当真未曾见过。”
这下轮到汤小圆愣住了。她从前只当《楚辞》之中屡屡提及麋鹿,想来这东西应当不算罕见,万万想不到,在大唐,这麋鹿竟然已经近乎绝迹,只留文字存于典籍之中。
李世民、房玄龄诸人饱读典籍数十载,于“麋”字早已熟稔,只是素来单凭文字臆想其形,今日方得亲见活兽,心中亦是感慨,上古泽兽,竟已珍稀至此。
沉默片刻,还是魏征最先回过神,神色一肃,出列拱手:
“既如此,此物只是麋鹿,并非祥瑞麒麟。睦州刺史便是以寻常野兽冒充仁兽,不远千里押送入京,劳役民力、耗费钱粮。臣恳请陛下,追究此人欺瞒朝廷,劳民伤财之罪。”
魏征话音刚落,房玄龄便出言劝解:“玄成稍待。此物我等亦是初见,且形貌奇特。睦州刺史一时辨识有误,亦不足深责。”
魏征当即转过身,神色肃然,径直和房玄龄辩驳起来:
“房相此言差矣!房相可知,自睦州千里押送此兽至长安,沿途征调民夫、车马粮秣,所费几何?岂能仅凭一句‘辨识有误’,便轻轻揭过?”
房玄龄捻着胡须,神色平和:“此物纵然不是典籍所载的麒麟仁兽,亦是上古泽兽,我大唐境内久已不见。睦州刺史见此罕物,上报御前,本意不过献呈珍异,非为邀宠造伪。”
“初衷良善,便可以不计耗费?”魏征眉头紧皱,语气愈重,
“今日可将麋鹿认作麒麟献于御前,他日若有州刺史效仿此风,牵一头野猪,亦谎称麒麟献瑞?此例一开,天下州县争相捕兽附会祥瑞,劳民耗财之风泛滥,届时何以收拾?”
房玄龄却是半点没退:
“魏公所言诚然有理。只是究其本源,刺史亦是苦读典籍半生,此番方得一睹此物真容。便是我等今日在此,亦是一般。若非神女一言点破,我等又焉知便不会将此兽认作麒麟?《尔雅》云麟麕身牛尾,《说文》亦同此说。眼前这麋鹿,正合麕身牛尾之状。先贤典籍所载如是,依经索物,致有此误,又岂可独责刺史一人?”
此言落,魏征难得语塞。
他双眉紧敛,嘴唇翕动,竟一时无言以对。非是道理有亏,实是房玄龄此言难以辩驳:他也从未见过麋鹿,倘若换作是他,亦未必能分辨明白。
杜如晦垂眸静思,长孙无忌识趣地退了半步。御苑的风掠过枯苇,簌簌作响,一时气氛紧绷。
眼看二人相持不下,汤小圆适时开口,轻轻打断了这场争辩:
“二位不必争了。依我神界所见,这世间本就从来没有过麒麟。所谓麒麟瑞兽,从未真实存于天地之间。世人代代附会,若非要寻个原型,眼前这麋鹿,便是最贴合古书记载的模样。”
此言一出,御苑之中,再静了一瞬。
李世民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:
“原来麒麟竟是虚妄。既然并无此物,朕日后便可下谕,百官州县,不必再搜求、进献麒麟瑞兽。”
魏征闻言,神色大振,连忙躬身拱手,语气恳切急促:
“陛下圣明!此例一开,可绝四方劳民献瑞之弊!恳请陛下即刻命门下草制,颁行天下,永为定规!”
李世民微微颔首:“准。只是此次,便不加罪于睦州刺史。传敕申饬告诫,明言他误将泽兽麋鹿认作麒麟,以此晓谕天下州县,毋得再轻易搜求异兽、妄报祥瑞。”
魏征听罢,心下仍觉得如此处置睦州刺史未免宽纵。可转念思之,陛下既已立定规制,永禁天下搜求进献麒麟,此乃拔本塞源之举。况神女已然言明,麋鹿即是古籍所载麒麟最相近之本,睦州刺史并非凭空虚造,终究有几分凭据。权衡再三,终究放弃争辩,只躬身应道:“臣遵旨。”
汤小圆略一沉吟,开口补充:
“陛下现下既然要禁麒麟,何不把白鹿、白虎之类一并禁了?此物不过是寻常的鹿和老虎基因突变,就和人染疾患一样,实在不是什么吉兆。”
此言一出,殿中又是一静。
李世民听不懂何为“基因突变”,却抓住了关键点——这类异兽,乃是鸟兽染病而成,并非太平之征。
他思索片刻,缓缓颔首:“善。便依神女所言。传谕天下,州县毋得再以白鹿、白虎之类异变禽兽,附会祥瑞,入表奏贺。”
魏征听得真切,什么基因突变的,他也没听懂,也压根没打算弄懂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从此往后,天下州县再不必为一句孩童“瞧见了白色老虎”的童言,便将整座山野翻个底朝天。
这就够了。
他当即再度躬身,声音比方才又提了几分:“陛下圣明!此令一出,又绝一重州县捕兽求瑞、耗扰山野之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