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小圆一口茶水险些喷了出去,呛得她连连咳嗽,一边咳嗽还一边摆手,态度十分坚决:
“万万不可!绝不能封汉王!”
心底更是忍不住疯狂吐槽:
封什么不好封汉王!李元昌谋反作乱不得善终,朱高煦更是落得个千古名场面瓦罐鸡。
这封号压根就是谋反惨死专属命格,除了刘邦那个老混子能压得住气运,往后谁封谁倒霉,万万不能让李恪沾上边!
李世民眉峰微挑,面露疑惑:
“朕观恪儿今日之功,才识胆识皆足以匹配王爵,先生为何执意不许?”
汤小圆说得直白又笃定:
“不是说阿恪不配封王,是汉王这个封号本身不吉利。陛下换个别的封号便可。”
李世民眉峰微挑,面上带着几分不解,心底暗自思忖:
汉王乃汉高祖龙兴旧号,非大功至亲不得封。恪儿今日论辩力压群雄,论才论功,封汉王也算实至名归,怎的先生偏说此号不祥?
只是先生既然执意不肯,必有缘由,倒也不必深究。
李世民眼底疑惑,面上却不动声色,略一沉吟:
“那若改为蜀王,可行?”
汤小圆当即松了口气,连连点头:
“可以可以!只要避开汉王,其余什么王爵都无妨,蜀王再合适不过。”
李世民缓缓颔首,当即定夺:
“那便依先生所言,朕明日即下旨,册封恪儿为蜀王。”
他神色虽平静无波,心底却暗自盘算开来:
虽不知汉王封号究竟有何忌讳,但先生既有这般说法,定然自有缘由。既然此号被视作不祥,那便索性顺水推舟,将这不吉的汉王封号,找机会转封给李元昌。
李元昌自幼便亲近隐太子李建成,向来与自己这位帝王兄长疏离隔阂,全无半分敬畏恭顺。平日里行事骄纵任性、恃宠而骄,偏偏太上皇李渊素来偏袒纵容,一味护持,任由他肆意妄为。
何况如今李元昌本封鲁王,鲁地为孔圣故里、礼乐文脉之地,底蕴厚重、福泽绵长,以他的心性品行,全然配不上这方福地。反倒这不被先生看好的汉王封号,给他刚刚好。
……
贞观元年天狗食日,堪称自汉儒天人感应学说盛行以来,头一遭没有被朝野儒生拿来附会君王失德、朝政有亏的天象异变。
往日但凡星象异动,朝野上下必定沸沸扬扬,儒生纷纷上疏,引天人感应劝谏帝王修身自省、罪己修德,总要扯到君德盈亏、朝堂得失之上。可这一次不一样,有前日殿前广场那场天象论辩在前,又有李恪与李播、李淳风父子借星象推演,把道理掰得明明白白。
既然可以提前测算,且有规律可循,便是再古板的老儒,也难将此事再附会至天象示警之上。
是以朝野上下此次竟无一人再拿天狗食日抨击帝王失德,更无人借此天象攻讦朝堂。
风波落定之后,士林风向悄然大变。
皇三子李恪,经此番日食论辩一战封神,已然被天下士林公推为当世天文学第一人。年少却学识通天,能以数理推演星象、预判日食,一套条理规矩讲得有理有据,把一众皓首穷经的老儒都压得哑口无言,声望瞬间响彻整个长安士林。
李世民龙心大悦,感念李恪年仅八岁,于朝堂廷辩天象,以稚龄折服满朝耆儒太史,见识通天、禀赋卓绝,足见天授奇才,次日便降旨破格晋封李恪为蜀王,令有司择吉日备卤簿仪轨,行临轩册命大礼。
经此日食一事过后,再也没人敢轻视李恪,那些原本推脱、观望、打算闭门不出的学人,纷纷开始整理书卷、备好论辩说辞,主动准备出山拜谒。不再是抱着看笑话、挑刺找茬的心思,而是真心实意,想要以同道论学的名义,前去和李恪切磋算学、推演数理、辨析格物道理。
与此同时,那日殿上被汤小圆借李恪之口抛出的日心说,也开始在长安文人、世家子弟、寒门学子之间悄然流传开来。
起初不少人听闻都大为震惊,根深蒂固的“天圆地方、地心居中”观念难以撼动,多有质疑、辩驳甚至斥为异端的声音。但世人又不得不承认,李恪当众给出的那套推演章法、数理原理、运行公式,顺着他的规矩演算,确确实实能精准推出贞观元年这场天狗食日的时辰、方位与始末过程。
空谈可以辩驳,数理推演却做不得假。
越是钻研算学、深究星象之人,越能看懂其中门道——哪怕心里依旧难以彻底背弃旧学成见,却也不得不暗自承认:这套日心运行之理,确有可行之处,绝非随口杜撰的虚妄谬论。
一众饱学老儒、馆阁文士,连同颜师古这般毕生勘校经史、遍览天下典籍的大家,私下里纷纷翻检藏书、查对官修经籍、上古纬书。
可翻遍大唐所有藏书秘卷,竟无片言只语提及“盘古之心”一说。
越是遍查无迹,众人心里反倒越是惊疑不定。
按常理,但凡上古神话、天地本源之说,多多少少都会散落在野史纬书、诸子杂论之中。可这盘古之心隐于大地,不至于让人落入虚空的说法,竟在人间典籍里彻底绝迹,半点遗存都无。
众人不由暗自思忖:
这般人间早已佚失、无书可考的上古秘理,偏偏由汤小圆随口道出,又有陛下与袁天纲亲口佐证此女乃是神界之人,莫非此女手握神界留存的上古真典,知晓人间早已断绝的天地本源真相?
再联想自古流传的盘古传说,本就有混沌如鸡子的记载,恰好暗合大地为圆、诸天星体环行的道理。汤小圆借盘古之心立论,以上古神话印证地圆天象,道理圆通、自成一说。
又有李纲这般三朝儒宗默然默认、隐隐佐证,旁人纵有满腹疑虑,也无从辩驳。
反倒越发觉得:
这套不见于人间典籍的上古至理,确是唯有身负神异来历之人,方能通晓。汤小圆身上那份莫测高深、洞彻天地的见识,也便有了最合理的解释。
贞观一朝的学术风气,就借着这一场天狗食日,悄然翻开了全新的一页。
……
而在这所有风潮之下,还有一件事在长安文人圈里愈演愈烈:
李恪身后那位神秘莫测的汤先生,一下子成了留在长安的儒生文士们递帖子最勤快、争相拜谒的第一人。
谁都心里透亮:
李恪的天文造诣、算学根底、那日颠覆旧学的日心说,尽数出自这位汤先生之手;能随手点拨便造就一位士林天象第一人,这般见识、这般学识,早已被众人奉为隐世高人。
一时间,长安城内的世家子弟、宿儒名士、寒门学人,络绎不绝,日日都有人往汤府递名帖、投拜谒之文,个个都想着登门拜访,想要求教格物、星象、算学之理,盼着能亲耳聆听高论,哪怕只是得几句点拨,也足以受用终身。
……
汤小圆看着桌上堆了半尺来高的帖子犯了难:人家递了帖子,能不能装看不见?还是说人家礼貌上门递了帖子,哪怕出于客气也得见上一面?
汤小圆不知道,想了想便去询问李恪与李泰。
可两位皇子何曾见过这般场面?
二人长于宫禁,年纪尚幼,既未开府理事,平素里亦不与外臣私相交接。朝野中人皆是通晓分寸的老成之人,谁也不会无端给两位未成年皇子递帖攀附,自招人君猜忌。
正无奈间,恰好李播带着儿子李淳风登门来访。
父子二人深谙朝野礼制、士林风俗、京中交际潜规则,见汤小圆犯难,便慢悠悠给汤小圆细细拆解拜帖规矩:
寻常慕名文士、中下世家投帖,若无心相见,束帖不覆、置之不理便合礼数,无需勉强应酬;若是朝中清望、世族耆老,则只需托以冗务、辞以静养,婉言推却即可,不必一一接见。
汤小圆听得头大如斗,索性把那堆帖子往李播父子身前一推:
“我懒得看,也不懂里头的人情门道。你们帮我瞧瞧。该见的你们帮我挑出来,不用见的直接推了,若是有要回帖子的,就找青雀写。”
李播接过那摞拜帖,粗略翻了几页,便知往后慕名而来的人只会有增无减。
他沉吟片刻,抬眼看向汤小圆,从容进言:
“汤小先生如今名动京华,朝野士林、四方名士皆慕名欲来拜谒。今日只是开端,往后投帖者只会日盛一日,总不能次次都由我父子二人替你分拣应酬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的揣测:
“陛下当初把整座旧秦王府划拨给你独居,府邸偌大,宅院繁杂,里里外外杂物调度、门禁接应,断不可能没人打理。按常理来说,府中必定配有一位老成管事,本就是专管这些外间宾客、投帖拜谒琐事的。”
汤小圆听得一愣,满脸懵圈,眨巴着眼:
“啊?还有这么一号人物?我压根不知道,也从没见过啊!”
从李世民搬离秦王府到如今这半年里,汤小圆过得浑然自在,半点俗事不沾心。
一日三餐,自有膳房按时送到武陵院;四季衣履,早早便有人裁制规整、依时送拢;身边又有冬瓜一众侍女贴身服侍,起居饮食样样周全。
她本就心性疏懒,又兼是现代人底子,哪懂古时世家王府的内里规矩。只当这住处本就该这般一切齐备,有人伺候、有吃有穿,凡事自有陛下与长孙皇后兜底,用不着自己费心半分。
说着立马转头看向身侧的冬瓜与黑豆,诧异追问。
冬瓜低眉敛目,忍着几分笑意如实回话:
“回先生,确实是有的。便是秦王府当年的张管事,统管全府杂务、门禁宾客。只是张管事是稳重守礼的老人,向来安分守职,从不轻易入内院打扰,只在外堂默默调度,先生平日里不涉外堂,自然不曾留意。”
这话一出,汤小圆当场就乐了。
合着她舒舒服服白住了大半年,竟从头到尾,压根不知府里还有这么一位总领全府的管事。只觉日子过得衣食无忧、万事省心,浑然不知背后早有人替她把里里外外的琐事,打理得妥妥当当。
李淳风也笑道:
“便是这个道理。想来这位管事应当是老成之人,心存尊卑之礼,觉得谁该接见、谁该回绝,是主子的决断,他一个下人不敢擅自做主,只敢默默收着帖子不敢擅专,才堆出这么一大堆。先生只需唤他过来明着放权,往后由他先替你甄别挡驾,便再无这般烦扰了。”
汤小圆听明白了前因后果,顿时懒得再为这些拜帖费心神。
索性转头吩咐冬瓜:“你把这整摞帖子都拿去寻张管事,往后再有外人投帖拜谒,全都由他先挑一遍。该婉拒的直接婉拒,该通传的再另行回禀我便是。”
末了又忽然想起什么,饶有兴致补了一句:“顺带替我知会他一声,让他抽空亲自来武陵苑见我一回。偌大一座王府,我住了足足半年,里里外外承蒙他打理照应,我竟连人家一面都没见过,这也太说不过去了。”
冬瓜忍着笑意应下,抱着那一摞拜帖,便退出去寻张管事传话了。
一旁李淳风闻言含笑点头,心底暗叹汤小圆随性坦荡,全无世家贵族那般架子,倒也难得。
李恪、李泰两个小皇子立在边上,听得眉眼弯弯,只觉得这事又新奇又好笑——哪有人住了半载王府,连自家大管事都从没见过的。
而另一边的张管事接到传命,也是又惊又愧,心里明白是自己太过拘谨守礼,只顾着避嫌不扰内院,反倒让主子住了半年都不知有自己这人,连忙接过帖子,准备稍后便前往见谒。
……
张德接过帖子,伏案一张张细细甄别斟酌。
京中慕名的士子、寻常官吏、地方乡绅的拜帖,他大多都按着分寸一一压下,依规婉辞回绝,不必再去烦扰汤小圆。
可翻到其中三封名帖时,他顿住了手笔,不敢擅专,更不敢随意推辞。
一位正是李纲,当朝硕儒,德高望重,朝野皆尊长者;
其二便是于志宁。
张德心里通透得很,前因始末他早有耳闻。
张亮之子张顗生性张狂,行事不知收敛,早前行事张狂,把汤小圆、连带着李泰与李恪,一并得罪得彻彻底底,梁子根深蒂固,半点转圜余地都无。
张亮管束不住自家儿子,生怕他日后再惹出滔天大祸,自己根本兜不住,无奈之下只好求恳陛下。
李世民斟酌再三,特意将张顗托付给以端方刻板、严守礼法、最能拘管束人出名的于志宁,收归门下,借着大儒规矩好好磨一磨他的骄气。
于志宁是奉了圣意、碍于朝堂体面才收下这个顽徒,此番递帖求谒,不过是他身为业师,碍于儒者体面、朝堂礼数,不得不亲自登门拜谒,把该有的礼数做足罢了。
第三封竟是颜师古。
张德展开拜帖一瞧,来意写得直白通透:
心系天象史论,登门求教日食本源,考究历代天人感应、灾异谶纬之说源流真伪。
颜师古身为大唐当朝掌修国史、勘定经籍的大儒,一生埋首经史典故、灾异志录。
汤小圆先前以日食辩驳,硬生生戳破世人沿袭数百年的天人感应附会之说,等于直接推翻了古来史书论天象、定灾异的固有论调。
这事落在颜师古这种以修史、考据为毕生职守的人眼里,却是惊天动地。
他身为史官宗师,自然要亲自登门,当面考究学理、追问本源,绝不是跟风慕名凑热闹。
主意打定,张德便将三封拜帖规整收好,其余闲帖尽数归档婉拒,随后整肃衣冠,亲自往武陵苑入内回禀汤小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