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渊听得心头发凉,脸色惨白如纸。
满朝文武、士林儒生群情附和,步步紧逼,他心知再也压不住场面。
定了定慌乱的心绪,他目光死死盯住那层轻纱珠帘,语声沉而发颤,带着几分恼羞,更是明着敲打警告:
“万氏,你久居深宫,当知宫闱规矩。
往事已矣,说话需谨守分寸,择言而语,莫要肆意牵扯、妄言旧事,徒生是非,有损宗室颜面。”
这话已是说得极白,明着敲打万太妃安分点,别再胡乱吐露隐情。
哪知帘后沉默片刻,一道带着悲凉、又含着刺骨讥讽的女声缓缓传出,句句反诘,半点不肯退让:
“规矩?
老身倒想问问太上皇,是什么宫闱规矩?
是隐太子频频夜宿尹太妃宫中的规矩?
还是张太妃常年贴身佩着隐太子玉佩的规矩?”
一句话出来,字字如刀,直戳最不堪的内里。
满殿瞬间死寂,所有人呼吸一滞。
李渊浑身剧颤,唇瓣哆嗦,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,羞恼、屈辱、慌乱翻涌交织,竟被堵得一个字也呵斥不出。
殿中文武、廊下儒生尽数僵在原地,大气不敢出,谁也没想到万太妃竟这般刚烈,敢当众把这等宫闱丑事直白点破。
不等众人回过神,帘后的万太妃敛去满腔悲戚,隔着珠帘,朝着李世民的方向端正屈膝,行臣子大礼,语气肃穆坚定,再无半分凄苦:
“陛下!
老身所言句句属实,绝无半分虚言构陷。
陛下此刻大可即刻遣内侍,前往尹太妃、张太妃二人宫苑彻查搜宫,
定然能在二人寝殿隐秘之处,搜出隐太子遗留的贴身物件,可为实证!”
此言一出,满殿轰然一静,落针可闻。
李渊只觉脑中轰然一响,颜面被撕扯得片缕无存,羞愤、屈辱、恼恨齐齐冲上头顶,再也顾不上什么太上皇威仪,猛地抬手指着珠帘方向,目眦欲裂,厉声怒斥:
“贱妇!你简直失心疯了!”
他浑身气得剧烈发抖,脸色青白交加,语声又急又厉,满是失态的狂怒:
“贱妇!竟敢在此妄造是非、挑拨宗室骨肉,肆意污蔑宫闱妃嫔与故去储君!
满口胡言,颠倒是非,你安的是什么心!”
就在李渊怒极失态、场面即将失控之际,李世民缓缓站起身,玄色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。他先是深深看了一眼帘后仍在抽泣的万太妃,眼底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沉痛与不忍,随即转过身,目光如电,直直扫向早已噤若寒蝉的裴寂与满朝文武。
“太上皇仁厚,不愿深究宫闱隐秘,但此事关乎皇家血脉纯正,更关乎大唐宗庙社稷之根本,断不可含糊!”
他顿了顿,目光越过众人,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,语气陡然变得森冷而果决:“既然裴公要求实证,那朕便给裴公一个交代!”
说罢,李世民猛地一挥衣袖,对着身旁的内侍厉声喝道:“传朕旨意!即刻恭请皇后,率领宫中女官,前往尹太妃与张太妃宫中——细细搜查!若有私相授受之证物,无论巨细,即刻呈上殿来!”
这一声令下,如惊雷炸响。
李渊浑身一颤,猛地抬头看向李世民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骇。他没想到,李世民竟敢在朝堂之上,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直接下令搜查!
内侍躬身领命,脚步一动,正要退殿传旨。
就在这一瞬,李渊陡然出声,声音沙哑带着惶急,硬生生拦住:
“且慢!”
内侍脚步骤然顿住。
广场之内瞬间落针可闻,所有人目光都凝在李渊身上。
李渊浑身怒意尽数褪去,只剩满身的苍凉与狼狈。他避开满朝文武的目光,只定定看向李世民,往日太上皇的威严荡然无存,声音发颤,几乎带上了哀求的哽咽:
“二郎……这种宫闱家丑,你当真非要弄得水落石出、半点余地都不留吗?”
他喉结剧烈滚动,眼底翻涌着悲怆与惶恐,字字都透着心底最深的怯懦与不舍:
“朕已经失去建成、元吉了……朕不能再失去仅剩的这几个孩儿了。”
话音落下,他身躯微微佝偻,满眼都是无力的哀求,再无半分帝王架子,只剩一个怕再丧子嗣、晚景凄凉的老父。
满殿文武皆默然垂首,无人敢抬头直视。
内侍僵在原地,进退不得。
李渊那句近乎泣血的哀求,沉沉砸在高台之上,满殿文武尽数垂首,连廊下的儒生都敛了声息,无人敢轻易打破这凝滞的氛围。太上皇垂暮乞怜,念的是父子血脉情分,任谁都不愿在此时,再去戳破这层难堪的窗纸。
便在这死寂之中,房玄龄缓步踏出朝臣行列,身姿端挺,面容肃然,没有半分迟疑。
他对着御座方向躬身行大礼,随即抬眼,目光沉稳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李渊身上,语气铿锵,字字秉持纲纪,毫无半分避让:
“太上皇,臣有一言,不得不禀。”
“宫闱清肃,关乎国体纲常,秽乱宫闱之罪,事关皇室血脉根本,分毫不可姑息,更不可不察!”
他话音顿了顿,字字掷地有声,直接点破最核心的隐秘,不留半点转圜余地:
“今日万太妃已然出言指证,若此事当真属实,尹、张二妃所出的两位亲王,便绝非太上皇血脉,更不是我李唐宗室正统子嗣!”
“此等混淆皇室骨血、辱没宗庙社稷的惊天秘事,若不彻查厘清,非但无法安朝野人心,更会让我李唐江山社稷,落入名不正言不顺之人手中,届时,才是真正愧对列祖列宗,才是真正让李唐宗室万劫不复啊!”
一席话毕,满殿哗然,原本因李渊哀求而沉寂的朝堂,瞬间再度被推向风口浪尖。李渊脸色惨白如纸,身子晃了几晃,险些瘫坐在龙椅之上,满眼皆是绝望。
房玄龄话音落地,字字如惊雷震彻大殿,堵死了所有含糊收场的退路。
群臣尚未回过神,又一道苍老却铿锵的声音响起。
年过古稀的李纲缓步出列,一身儒衫肃整,神色凛然,对着李渊、李世民双双拱手躬身,立于场中,一派当世大儒风骨。
他目光沉凝,引儒家礼法立论,义正辞严:
“老臣以为,房公所言,合乎纲常,合乎儒道。
子欺父妾,有悖人伦;宫闱秽乱,败裂天理。
我儒家最重父子尊卑、夫妇伦常、宗庙血脉。
为子者,当敬父守礼;为臣者,当谨身清心;为宫眷者,当恪守贞静本分。
隐太子若果真私通父妃、秽乱深宫,已是大违孝义、触犯名教;
若再暗中诞下子嗣、混淆皇家宗脉,更是欺君欺父、辱没门庭,置礼教伦常于不顾,置宗庙先祖于何地?
此事绝非寻常家丑,乃是人伦大变、宗社隐忧。
依老臣所见,更当彻查到底,辨血脉、正名分、肃宫闱、守纲常,绝不可因一己私情,含糊遮掩,任由悖理乱伦之事埋没朝堂,贻害后世。”
话音一顿,他目光沉沉,带着满心愧疚与自责,拱手正色再道:
“昔日隐太子在世时,曾拜入老臣门下受教。
倘若此番彻查下来,果真是隐太子行此秽乱宫闱、悖逆人伦之事,便是老臣教导无方,未尽师者传道束身之责。
老臣愿引咎自罚,与隐太子同领其罪,以正师道,以明担当。”
李世民对着方才的内侍抬了抬下巴,内侍会意,飞快往东宫奔去。
李世民又上前一步,对着龙椅上的李渊躬身一礼,随即转过身,面向满殿群臣与廊下儒生,缓缓拱手,姿态放得极低,语气更是谦卑到了极致,字字句句都带着恳切:
“诸位,今日之事,事关太上皇清誉,亦关我李唐皇室颜面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,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,语气诚恳得无懈可击:
“皇家宫闱之事,本就不该外扬。今日诸位听闻的,不过是陈年旧隐,早已是过眼云烟。还请诸位看在我父子情分、看在皇室体面的份上,今日殿中所言,日后切莫外传,更莫要在市井闾巷议论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与恳切,更像是在替李渊求情:
“太上皇年事已高,龙体为重。此事若肆意传扬,损的不只是太上皇清誉,更辱我李唐宗室体面。世民于此,代太上皇谢过诸位卿臣。”
说着,他对着众人深深一揖,姿态放得极低,全然没有半分帝王架子。
……
时光缓缓流逝,广场上无人言语,只余一片压抑的死寂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宫外终于传来细碎的步履声。
掖庭令走在前面,身后跟着两名气度端凝、身着宫装的女官,双手各捧着一只描金黑漆木匣,缓步走到广场外。
值守内侍连忙上前接引,将二人手中木匣接过,小心翼翼行至李世民与李渊御前,轻轻放下。
掖庭令沉声禀奏:
“启禀太上皇、陛下。
皇后殿下奉旨搜查已毕,特派臣与女官送来搜获证物。
左侧木匣,乃是从张太妃宫内妆匣之内搜出的隐太子玉佩;
右侧木匣,乃是从尹太妃所用玉枕夹层中,寻得的隐太子旧时常服一件。”
话音落下,满殿群臣齐齐心头一凛,呼吸俱停滞一瞬。
两样物件,一件随身玉佩、一件太子服饰,皆是李建成私人物件,绝无外流旁人之手的道理,如今赫然出现在两位后宫妃嫔宫中,已是铁证如山,再无从辩驳。
稍作停顿,掖庭令继续回禀皇后查到证物时的情景:
“皇后殿下搜出物件之时,张太妃、尹太妃二人尚且百般辩解,言说并非私藏暗通,
只说是体谅太上皇日夜思念隐太子,心怀慈父之情,
二人便私自将这些旧物留藏宫中,聊以成全太上皇感念爱子之心,并无半点逾矩越礼之举。”
证物木匣静静摆在御前,掖庭令那句“妆台深处、玉枕夹层”刚落,满朝文武、场中儒生虽个个垂首噤声,不敢直视御前,可心底早已翻涌起惊涛骇浪,各式念头飞速流转,无人不暗自揣测。
若是真如二妃所言,是为成全太上皇思子之心,感念隐太子恩德,那这些旧物大可光明正大收在宫库、或是供奉起来,断没有藏掖的道理。
妆台、玉枕,皆是后宫妃嫔每日贴身相伴、最是私密香艳的所在,唯有枕边人、知心人,才会将贴身信物留在此处。更何况,玉佩和常服,到底是因何缘由,才会落在两位太妃的宫里呢?
众人心中雪亮,哪会不知这其中的不堪隐情——哪里是感念太上皇,分明是二人与隐太子早就私相授受,才将这般贴身物件,藏在自己闺房最隐秘、最贴近身的地方,日夜相伴。
不过是拿太上皇的慈父思子之情,做最不堪的遮羞布,妄图遮掩这秽乱宫闱、悖逆人伦的丑事!
一时间,所有人虽面无表情,可眼神交错间,尽是心照不宣的了然,还有对皇家秘辛的惊骇,以及对李渊难堪处境的暗自唏嘘。
唯有三两个平日里便爱流连教坊、听惯了风月艳词的浪荡文士,此刻垂着头,却止不住地在心里翻涌着腌臜念头。他们嘴上念着孔孟纲常,心里却早已按捺不住地描摹起了那些活色生香的画面——
隐太子当年借着问安的名义出入宫禁,尹、张二妃又如何借着御前侍奉的由头,与他暗通款曲?深宫寂寂,烛影摇红,那些史书上绝不会记载的细节,此刻全被他们添油加醋,脑补出了千百种不堪的版本。
他们偷偷抬眼,飞快地瞥一眼御座上脸色铁青的李渊,又慌忙低下头,可嘴角那一丝几不可察的、带着戏谑的弧度,却怎么也压不住。
他们不敢出声,不敢抬头,更不敢议论,可那满殿的死寂里,只有这几个人的心底,正飘着隐秘的窃笑与交换的目光。
旁人只觉得这是皇室奇耻,唯有他们,早已把这桩丑闻当成了最刺激的谈资,在心里反复咂摸、回味。
满殿看似死寂无声,实则早已将这层遮羞布彻底戳破,二妃那番辩解,在这般铁证与隐秘藏法面前,显得苍白又可笑,反倒更坐实了此前汤小圆与万太妃所言,半分虚假都无。
李渊看着御前两只木匣,感受着殿内众人无声的揣测,只觉得浑身如坠冰窖,每一道目光都似在灼烧他的颜面,羞愤、屈辱、绝望齐齐涌上,让他连抬手打开去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