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陵苑中余音未落,院门外忽而传来一阵清朗击掌之声,伴着一道沉稳威严的赞叹,缓缓入耳:
“好!好一句,法律是道德的最低底线!”
众人闻声皆陡然回头。
只见院门缓缓推开,李世民身着常服,步履从容,缓步走入,身后紧随房玄龄、杜如晦二人,皆是神色肃然,目光沉沉落于堂中少女身上。
原来李世民听闻,长孙无忌与魏征为慈幼院新规条陈之事,专程前来武陵院寻汤小圆论理,心中早有好奇。
他素来知晓汤小圆身负人皇血脉,眼界格局异于世人,又藏有神界见闻、异世道理,便想着顺势过来一观,或许能从她口中,听闻几分不同寻常的独到见解,可为贞观治国、律法定制所用。
未曾想一行人行至院外,尚未入门,便恰好听见汤小圆这句振聋发聩的至理之言。
短短一语,直击法理根本,听得李世民心头巨震,房杜二人亦面露沉吟,暗暗心惊。
房玄龄思索片刻,上前一步,微微拱手,神色温恭,缓缓开口:
“陛下,汤小先生此言振聋发聩。只是——圣人在《论语》有云:‘道之以政,齐之以刑,民免而无耻;道之以德,齐之以礼,有耻且格。’
我大唐以孝治天下、以礼立国,向来重德教、轻刑戮。若凡事皆以律法硬断,恐失了教化之本,百姓但知畏法,不知耻恶,非长久治道啊。”
他话音落下,便垂手立在一旁,神色平和,却句句扣着儒家根本。
汤小圆整个人微微一僵,后背瞬间泛起一层薄凉。
方才那句法理断论,本是专门拿来堵魏征的,为的就是掰扯慈幼院的规矩,怼一怼这老顽固的情理执念,情急之下才脱口而出的大杀器。
她哪里会料到,李世民竟会亲自前来,还带着房玄龄、杜如晦立在门外,一字不落地全都听了去。
若是早知李世民在外偷听,借她十个胆子,也不会这般口无遮拦。
方才还条理清晰、气场沉稳的汤小圆,此刻瞬间底气泄了大半,悄悄敛了周身锋芒,垂下眼眸,心底暗暗发怂。
可一念及慈幼院里那些孱弱无依、被生生抛弃的孩童,便咬牙收住了所有退意。
规矩绝对不能退让,一旦让了,那些可怜的女童便再无庇护。所以,她绝不能退。
抬眸迎着房玄龄引经据典的目光,汤小圆语气平静,却字字坚定,不卑不亢:
“玄龄兄所言,自然是字字珠玑,只是在我神界,还有一句至理:
道德,是用来约束自己的;法律,才是用来约束所有人的。
法治和德治从来不是冲突的关系。我以为,敬畏法律,从来不是什么丢脸的事。只有让百姓先知道畏法,才能更高一步用道德约束百姓。
如今的百姓,连法理都不畏惧,还谈什么道德约束?没有法理做基础,道德约束和空中楼阁又有什么区别呢?”
房玄龄沉吟片刻,再拱手,神色愈发温雅,却无半分勉强:
“先生所言,亦是至理。
方才某以孔圣之言论治道,固是高远;然先生以俗世之规论人心,亦是切要。
敬畏法度,本为守底,而后方能修德。
慈幼院之设,原是护住无依骨血,不令其流落街头,此等仁心之举,自当以法度先固其基。
玄龄以为,先生之见,颇有道理。”
言罢,他微微一躬身,神色坦然,显是心中已然认同。
一旁杜如晦始终静立未言,此刻目光微转,落在汤小圆倔强却坚定的眉眼上,眼中已是了然。
他微微颔首,淡声道:
“房相所言,亦是某所思。
慈幼院条陈,本为护幼。若以空德宽之,则薄情父母得便,弱童反遭其累。
先生以法度锁底,正是务实之选。
某以为,不必再议。依先生之法而行,可。”
一句话,既接住房玄龄德治之论,又不与汤小圆法理之语相冲,
稳稳将二人观点调和,又点破慈幼院之现实处境。
院中一时静了下来。
李世民立在原地,目光沉沉落在汤小圆身上,眼底带着真切的敬重。
这番辩驳条理清明,心怀孤弱,眼界格局,远非寻常年少之人可比。
他心中早有盘算。
青雀素来常来武陵苑走动,二人本就相熟,日日闲谈受教,只差一层正经名分。
不如就此定下,让李泰正式拜她为师。
念头一闪,又思忖,要不要一并将恪儿也送来一同就学。
可转瞬便自行打消。
李恪身世牵绊太多,牵扯前朝血脉,贸然挂靠在此处,只会徒增麻烦与朝堂非议。
权衡过后,只留李泰一人,恰到好处。
李世民放缓语气,姿态谦和,全然是礼待贤者的模样,开口相询。
“青雀日日往来武陵苑,与先生素来相熟,平日里也常听先生言谈见识。
只是始终无名分约束,终究潦草。
朕有心,择吉日令他备下束修,行拜师大礼,正式拜入先生门下,做先生的入室弟子。
往后往来受教,名正言顺。
不知先生意下如何?”
房、杜、魏、长孙四人默然肃立,皆懂陛下用心。
这般先询意愿、以礼相商,足见陛下对汤小先生的格外看重。
汤小圆骤然一愣。
李泰的普通话就是她教的,平日里李泰也时常过来闲谈、讨论些杂七杂八的学问,她只当是寻常小辈亲近,
从没想过,李世民会要补上正经拜师礼,定死师徒名分。
汤小圆闻言垂眸想了片刻,再抬眼时,神色坦然直白。
“人送过来可以,但我怎么教,教了什么学问,你往后就不许管了。”
李世民闻言先是一怔,随即失笑,眼底赏识更盛。
他早知晓先生性子通透有主见,从不肯受人拘束。
略一沉吟,便郑重颔首应下。
“好。
但凡入了先生门中,如何施教、如何言传,皆由先生做主。
朕与东宫、王府,一概不插手、不干预。
只需青雀潜心向学,便足矣。”
此事就此落定。
房玄龄、杜如晦二人躬身默立,心中皆了然,陛下已是将李泰的学识眼界,全权托付于此女。
一番话说罢,李世民缓缓转身,目光越过院墙,望向秦王府的飞檐屋脊。
这是他早年潜居之地,是一身功业起步之所。
他神色淡淡,声线不高,却带着金口玉言的绝对威严,隔空落旨:
“传朕口谕。
撤秦王府旧匾,自此,旧日秦王府更名汤府。
宗正寺录入册籍,将作监择日换牌规制,一应府中建制,照旧留存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落得轻描淡写,
却让身侧房玄龄、杜如晦心头俱是一震。
以帝王潜龙藩邸,直接改赐外姓小娘子为私府,
从古至今,皆是罕有的破格恩遇。
李世民不曾多解释半句,也不提朝堂、不令朝臣商议,这本就是他一言可决的私邸恩典,无需外朝置喙。
吩咐完毕,他不再多留,深深看了一眼武陵苑,便带着侍从缓步离去。
只留众人相视无言,院中气氛,沉而凝重。
……
圣旨传到李泰处,李泰一听要正式行拜师礼,以后名正言顺常去武陵苑,当场高兴得原地蹦了起来。
可欢喜劲儿一过,小脸慢慢垮下去,整个人蔫蔫的,透着一股无处言说的郁闷。
李世民见他这副模样,不由得好笑,问道:
“你日日念着往武陵苑跑,如今让你正式拜入门下,得偿所愿,怎么反倒愁眉苦脸?”
李泰叹了口气,一脸苦大仇深:
“阿耶是不知,先生如今教的那些新学问,委实是太难了。”
李世民近来被大旱、挖水窖、粮草调度、民生统筹缠得脚不沾地,整整近半月,没工夫过问皇子课业,更没细问过汤小圆平日都教了些什么。
此刻瞧见李泰如此愁苦的样子,顿时来了兴致:
“哦?且说来与朕听听,难在何处?”
李泰取过纸笔,老老实实落下一行规整字迹。
先是清清楚楚写出:。
又画出简单的加减符号,顺带写下百、千、万的进位记法,还有成套的数位逻辑。
他委屈巴巴开口。
“儿跟着先生学了小半月,到如今,还卡在加减之上,日日演算,学得儿头晕脑胀,心乱如麻。”
李世民低头看着纸上极简、规整、一目了然的记数符号,
再对比大唐如今繁冗的算筹、古旧记数法,
瞬间心头一震,一眼就看透了其中分量。
这套记数法简洁、清晰、进位分明,
若是铺开用在账目、粮秣、水利、税赋、户籍、工程核算上,能省天下吏员无数心力,教化、治国、统筹民生,全是跨时代的大用。
他神色郑重,缓缓问道:
“这套记数符号,先生可有定名?”
李泰回想片刻,如实回话:
“先生起初随口提过,唤作阿拉伯数字。
可后来先生又说,此法本源不在西域异族,不该借外族之名。
不如从我朝纪元,日后定名贞观数字。”
李世民双目一亮,龙心大悦,拍案定调:
“好!
便名贞观数字。
此名合我朝正统,合天下教化,再好不过。
你好生潜心苦学,切莫懈怠。”
李泰委屈道:
“儿起先以为,不过是十个怪字、写写大数罢了,看着浅显。
谁知刚摸会粗浅加减,先生便开始教省事的算法,拆数、凑整、迂回演算,全然不似经史典籍按部就班的道理,绕来绕去,越学越糊涂。
短短半月,日日琢磨,依旧摸不透其中巧思。”
李世民放下手中的书卷,随手拿起一张空白的麻纸递给李泰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与好奇:
“你且说说,你究竟是卡在哪了?朕不曾学过神界的算学学问,今日也跟着学学看。”
李泰不敢怠慢,只得老老实实拿起笔,先在纸上写下了一道最简单的个位数加法竖式,随后又写下了一道两位数的进位减大竖式。
写完,他抬眼看向李世民,小心翼翼地开口:
“阿耶,您看,便是这般。先对齐数位,个位对个位,十位对十位,然后便是满十进一,不够便借位。”
李世民微微眯起眼,目光落在那几行简单的字迹上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大约思索了一盏茶的功夫,他便了然于心,提笔落墨,一气呵成。
顺着这套规矩,直接写下千位数加减,紧跟着,又列了一道十万大数的算式,进退位、数位排布,分毫不差,自行演算完毕。
写完将纸推给李泰,语气平平:
“你瞧瞧,朕算得对是不对?”
李泰定睛一看,整个人愣住,拿起笔自己又演算了许久,才点头道:“全然没错,阿耶算得丝毫无差。”
李世民放下笔,满眼费解看着儿子:
“这般条理分明、一通百通的浅显道理,
朕不过一盏茶便可悟透,其中尚有大半时间是在记诵那十个贞观数字。
偏偏这点本事,竟能困住你苦学半月?”
李泰看着那张写满正确答案的麻纸,又看看自家阿耶那副“这很难吗”的表情,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棉花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他张了张嘴,试图辩解:“阿耶,这并非难不难的问题,而是……而是先生她……”
“她怎么了?”李世民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好整以暇地看着儿子。
“先生她不讲道理啊!”李泰终于崩溃了,抓着头发哀嚎,“她教那个什么‘凑十法’,还有‘破十法’,根本不按常理出牌!儿刚想按以前的算筹路子去推,她就说那是死脑筋,要什么……什么‘数感’!阿耶您说,这数还能有感觉吗?”
李世民闻言,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,眼底闪过一丝精光。
数感。
这两个字在他舌尖滚了一圈,竟品出几分深意。
不是死记硬背,不是按部就班,而是去感知数字之间的逻辑与联系。这哪里是教算术,分明是在教一种全新的思维方式。
“青雀,”李世民放下茶盏,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,“你觉得,先生为何要教你这些看似繁琐、实则通透的巧劲?”
李泰一愣,茫然摇头。
“因为大唐以后要算的账,会越来越多,越来越大。”李世民站起身,负手走到窗前,目光投向远方,“民部的税赋、工部的河渠、兵部的粮草……若还守着老旧算筹,一个账目算下来,能从天亮算至天黑。你先生是在给你磨刀,磨一把能劈开这贞观盛世万千繁杂的快刀。”
说到这里,他转过身,看着还在发懵的李泰,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:
“不过,既然你觉得难,那朕也不能让你太轻松。”
李泰心里咯噔一下,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果然,李世民指了指桌上那堆写着“贞观数字”的纸:
“从明日起,你每日功课,除了经史,便再加两百道加减演算。不用多,千位以内的即可。”
“两百道?!”李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,“阿耶,儿还要练字,还要习武……”
“嫌多?”李世民挑眉,“那便三百道。朕看你这脑子,就是练得少。什么时候你能像朕刚才那般,一盏茶功夫算完十万大数,什么时候功课减半。”
李泰如丧考妣,整个人蔫成了一株霜打的茄子。
李世民看着儿子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,心中却是畅快无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