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,欢迎光临泡书吧小说网!
错缺断章、加书:站内短信
后台有人,会尽快回复!
泡书吧小说网 > 历史军事 > 绝塞 > 第71章 三个条件都答应了第四个让他跪了很久
  • 主题模式:

  • 字体大小:

    -

    18

    +
  • 恢复默认

第71章 三个条件都答应了第四个让他跪了很久
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,李砚就起来了。

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官服——从三品副总兵的官服,石青色,补子是海马。这身官服是他在响塘堡升副总兵的时候做的,一直没穿过。料子是宋志秀托曲长老从绥德州买来的,针脚是宋志秀一针一线缝的。他穿上之后,站在镜子前看了看。镜子里的那个人,穿着官服,戴着官帽,腰间挂着腰刀,看起来像个将军。

但他知道,自己不是将军。

他是宋家的姑爷。

出了客栈,李纪平和马乘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三个人,三匹马,往午门走。天还没亮,街上没什么人。只有几个赶早市的菜贩子推着车从巷子里出来,看到他们,闪到一边。

到了午门,天刚亮。

午门外已经站了好几个人,都是等着候旨的大臣。有的穿着红袍,有的穿着青袍,有的穿着绿袍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低声说着什么。看到李砚走过来,他们停了嘴,看着他。

李砚不认识他们。他们也不认识李砚。

一个穿红袍的老臣看了他一眼,问身边的人:这是谁?

不知道。没见过。

从三品的海马补子。武官。哪个镇的?

不知道。没见过。

李砚站在午门外,等着。
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午门的红墙上,暖洋洋的。等了大约半个时辰,一个太监从门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把拂尘。

宣——榆林镇副总兵李砚——觐见——

李砚整了整衣冠,跟着太监走了进去。

这是他第一次进紫禁城。两年前他从天牢出来的时候,只走到午门就被放出去了,连门都没进过。现在他走进来了。

脚下的石板磨得光滑发亮,缝里长着青苔。两边的红墙很高,高得看不见墙那边的房子。走在中间的甬道上,像走在一道深沟里,前后左右都是墙,只有头顶一线天。太监走在前面,脚步很轻,落地无声,像一个飘在空中的影子。李砚跟在后头,靴子踩在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,太监在一座大殿前停下来。

李将军,圣上在里面等您。您自己进去。

太监侧身让开,垂手站在一旁。李砚看着那扇门。门是开着的,里面很暗,看不清有什么。他整了整衣冠,迈步走了进去。

大殿里很空旷。

柱子很粗,要两个人才能合抱。柱子之间的地方很大,站几百个人都站不满。李砚一个人站在大殿中间,显得很渺小。阳光从门外面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光亮,光亮之外的地方全是阴影。

皇帝坐在阴影里。

李砚看不到他的脸,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——一个人坐在一把很大的椅子上,椅子有靠背,有扶手,上面雕着龙。皇帝穿着一件明黄色的袍子,袍子上也绣着龙。

李砚跪下来。

臣李砚,叩见陛下。

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嗡嗡的,像寺庙里的钟声。皇帝没有让他起来。沉默持续了很久。久到李砚的膝盖开始发酸,久到他以为皇帝是不是睡着了。

朕让你去打东真,你跑到京城来了。

李砚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金砖。陛下手谕上写的是命臣率部东进,臣没去。

那你来做什么?

臣按圣上的口谕来面圣。

殿里安静了一瞬。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,没有第二下。

起来吧。

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,听不出喜怒。

李砚站起来,垂手站着。皇帝从阴影里走出来,走到阳光里。李砚看到了他的脸。五十多岁,脸很瘦,颧骨很高,眼窝很深。眼睛不大,但很亮,亮得像两把刀。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,梳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玉簪别着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李砚,看了很久。

你就是李砚?

宋家的姑爷?

李砚沉默了一瞬。

皇帝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,一闪就没了。

宋家倒了,你没倒。朕把你从诏狱里放出来,打发到响塘堡去,本来以为你死在那里了。你没死。不但没死,还升了官,打了胜仗,杀了帖木儿,杀了额尔德木,打下了盐湖。他看着李砚,你是怎么做到了?

臣运气好。

运气?皇帝又笑了一下,朕不信运气。

李砚没有说话。

朕信本事。皇帝转过身,走回阴影里,坐在那把大椅子上,你有本事。朕需要你这样的有本事的人。

皇帝没有再绕弯子。

东真人在喜峰口外屯了两万骑。西征军已经打到草原深处了。两路人马会合之后,四万骑兵一起入关。京城守不住。

陛下想让我做什么?

皇帝看着他。

打东真。把宋雷带回来——不管他是不是。

李砚沉默了很久。

陛下,宋雷在东真?

有人说在。皇帝的声音很低,汉王爷帐下有一个汉人工匠,失忆了,不说话,不认人,只会造火器。有人说他是宋雷,有人说不像。朕不管他是不是。朕要你把他带回来。活的。

如果是宋雷呢?

是宋雷,带回来。朕不杀他。

如果不是呢?

不是宋雷,也带回来。皇帝的声音冷了下去,能造火器的人,不能留给东真。

李砚沉默了很久。

陛下,臣需要一些东西。

皇帝转过身,走回阴影里,坐在那把大椅子上。

魏千户说你有条件要跟朕谈。说吧,朕听着。

李砚站在大殿中间,阳光从门外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。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投在柱子之间的空地上,像一个黑色的巨人。

第一,响塘堡、盐湖、矿山归臣管。朝廷不派人,不收税,不过问。臣自己养兵,自己筹饷,自己守边。

皇帝没有说话。

第二,臣的兵由臣自己招募、训练、指挥。朝廷不干涉,不调遣,不撤换。臣打完了东真,这些兵还是臣的。

皇帝还是没有说话。

第三,臣打完了东真,朝廷不能再追究宋家的事。宋家剩下的人,不管在哪里,不管做了什么,朝廷既往不咎。

大殿里安静极了。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,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李砚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。他的膝盖已经开始发酸,但他没有动。他在等。等皇帝开口,等皇帝宣判。

皇帝的手指停了。

朕可以答应你。皇帝终于开口了,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,不高不低,听不出喜怒,但不是因为朕怕你。

李砚没有抬头。

朕答应你,是因为朕没有别人可用。皇帝的声音沉了下去,东真两万大军在喜峰口外,朝廷的大军一触即溃。宣府、大同、太原的兵,加在一起不到一万。你能打,你打赢了河套之战,你是朕现在唯一能指望的人。

他停了一下。

所以朕答应你。响塘堡、盐湖、矿山归你管,朝廷不派人。你的兵你自己管,朝廷不干涉。宋家的事,既往不咎。

李砚叩首:谢陛下。

皇帝走到李砚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
朕还没说完。皇帝的声音忽然冷了,冷得像冬天地窖里渗出来的风,朕答应你三个条件,但朕也有两个条件。

李砚跪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他的额头贴着金砖,金砖的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。

第一,你打完东真之后,朕要见宋雷。不管他是不是失忆,不管他认不认人,朕要见他。活的。

李砚沉默了一瞬。

臣答应。

第二——皇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你的女儿,朕要她进宫。

李砚的身体僵住了。他的额头还贴着金砖,但金砖的凉意已经感觉不到了。他感觉到的只有自己的脉搏,从太阳穴、从手腕、从喉咙深处,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又退下去。

不是现在。皇帝的声音很平,等她十二岁。朕会派教引嬷嬷去响塘堡,教她规矩。十二岁进宫,给太子做伴读。

皇帝顿了一下。他转过身,走回御案后面,但没有坐下。他站在那里,背对着李砚,像是在看墙上那幅山水画,又像是什么也没在看。

你以为这是朕的主意?

皇帝的声音从背影那边传过来,比刚才低了一些,也慢了一些。

李砚跪在地上,没有抬头。

三天前,周怀庸在内阁递了一道密奏。他没有明说,但他提了宋家旧部在西北的势力,提了边将手握重兵的隐患,提了不可不防四个字。皇帝转过身,看着李砚的头顶,他没有提你的女儿。他一个字都没提。但朕知道他在说什么。

皇帝走回御案后面,坐下来。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响,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楚。

朕可以压周怀庸的折子。朕压了三年了。但朕压不了所有人。朝中有人盯着响塘堡,盯着盐湖,盯着矿山,盯着你手上那两千五百个兵。你三个条件一答应,盐湖归你管,矿山归你管,兵归你管——你什么都没有交出来。

他停了一下。

朕要拿你女儿进宫,不是因为朕想拿。是因为朕不拿,朝中那些人就会替朕拿。他们会说——李砚不交质子,其心可诛。到时候,朕压不住。

李砚跪在地上,没有动。

朕把她放在太子身边,是给那些人看。让他们知道,朕已经在管你了。你女儿在宫里一天,朕就替你挡一天。你女儿不在宫里,朕想替你挡,也找不到由头。

皇帝的声音沉下去。

朕知道你不愿意。朕也不愿意。但朕是皇帝,朕不能跟所有人说——朕信他,你们也信他。朕说了,也没有人信。
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跪在地上的李砚。

所以朕跟你说实话。这不是朕的条件。这是朕替你接的刀。

大殿里安静了很久。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
李砚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金砖。他的手指攥着地砖的缝隙,指甲掐进了砖缝里。他想起李念。她今天早上穿的那件红色小袄,袖子卷了两道,领口塞了块布。她踮着脚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问他爹爹好看吗。他说。她笑了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那两颗门牙是去年冬天掉的,掉了之后一直没有长出来。

他闭上眼。

臣......遵旨。

他的声音很低。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干涩得他自己都认不出来。

皇帝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李砚的头顶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。

你别急着答应。回去想想。跟你夫人商量商量。想好了,写个折子给朕。但朕告诉你——这道旨意,朕不会收回去。

李砚没有动。

退下吧。

李砚站起来。膝盖因为跪得太久在发酸,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,伸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。他没有抬头,垂着眼,后退了五步,转身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
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。午门的广场上,风很大,从北边灌下来,吹得他军服的衣摆拍在腿上。他站在台阶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地吐出去。胸腔里的那股闷胀感没有消失,但他知道自己得活着回去——回去告诉宋志秀,皇帝的第二个条件不是皇帝的本意,是有人把刀架在了皇帝手上,皇帝接住了,替他挡了一刀。

他走下台阶,靴子踩在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他走到午门口,看到李纪平和马乘风在门外等着。马乘风迎上来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看到他的脸色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李纪平没有说话,只是跟在他身边,保持一步的距离。李砚翻身上马,勒住缰绳,回头看了一眼紫禁城。红墙黄瓦,在阳光下像一座金色的牢笼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松开缰绳,打马走了。

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他骑在马上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
李念。

她喜欢穿的那件红色小袄。

她说的那句爹爹好看吗。

她画的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圆。

十二岁。还有七年。

他把缰绳攥紧了,攥得指节泛白。

回到客栈,李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关了很久。

马乘风端了一碗茶放在门口,敲了敲门,没有人应。李纪平站在走廊里,手按着刀柄,看着那扇关着的门,没有动。房间里,李砚坐在床沿上,面前放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。他没有喝,只是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。碗里的水面微微晃动,他的脸在水面上晃来晃去,像隔了一层什么。

他想起宋志秀。

宋志秀还不知道。他该怎么告诉她?皇帝答应了三个条件,但有一个附加的——李念十二岁要进宫。他说不出口。他不知道说出口之后,宋志秀会是什么表情。她不会哭,她从来不在他面前哭。她只会沉默,沉默很久,然后说一句那就这样吧。那句话比哭更让他难受。

他坐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,从金黄色变成了暗红色。久到茶碗里的水面不再晃动,他的倒影定在那里,像一张钉在水底的脸。

他端起那碗凉茶,喝了一口。茶是苦的,凉了更苦。他把碗放下,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巷子里,一个老头正在收摊,推着一辆卖糖葫芦的车从巷口走过。红彤彤的山楂串在竹签上,在夕阳里闪着光。

李念喜欢吃糖葫芦。她每次看到他,都会举着糖葫芦跑过来,糖汁沾得满脸都是。
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关上窗户,坐回床沿。

七年。他低声说,七年,够了。

他没有说是够什么。但他心里知道——七年,够他把响塘堡建成一座东真人啃不动的铁堡。七年,够他把宋雷从盛京带回来。七年,够他把朝堂上的那些刀子一把一把地拔掉。七年之后,皇帝还在不在,太子还在不在,这道旨意还算不算数,那是另一回事。他要做的,是让响塘堡成为一个就算皇帝反悔也动不了的地方。

他站起来,把桌上那碗凉茶泼在地上,换了一碗热的,端起来喝了。然后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李纪平还站在走廊里,看到他出来,没有问,只是跟着他走。

将军,吃饭吗?

他走过走廊,走下楼梯,走进客栈大堂。马乘风正在大堂里跟掌柜说话,看到他下来,站起来。

将军,面还是饭?

李砚在桌子旁边坐下,多放葱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