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五月底起,巴图尔的斥候每天都在响塘堡的视野里出现,有时在北边,有时在东边,有时在西边。他们不靠近,远远地绕圈子,像狼群一样在草原上游荡,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一口。但巴图尔的主力始终没有出现。
李砚站在城头上,看着北边灰蒙蒙的天际线,眉头紧锁。
将军,李纪平站在他身后,巴图尔到底想干什么?
他想让我们累。李砚说,不是打一次仗的累,是每天每夜、每时每刻的累。他让我们吃不好饭,睡不好觉,让我们的神经一直绷着。等我们绷断了,他就来了。
李纪平沉默了。
传令下去,李砚转过身,从今天起,所有人轮班值守。不许一个人盯太久,不许任何人连续三天不休息。
李纪平应了一声,跑下去传令。
黄良斌靠在城头的垛口上,扔了几颗炒黄豆到嘴里。他看着李砚,说了一句:巴图尔比他爹聪明。
聪明的人更难对付。李砚说。
黄良斌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话。
巴图尔把营地扎在响塘堡以北六十里处,一个四面开阔的地方。从那里,他的斥候可以在一个时辰内到达响塘堡,但他的主力可以在半个时辰内向任何方向撤退。他不再走固定的路线,每天换一个方向,每天换一个时间。
他也不再攻击商队。
不是不想攻击,是商队不走了。曲长老把所有的商队都停了,货物改走东边的那条沟。那条沟,就是周世安清理过的那条。巴图尔派人去看过,沟太窄,马进不去,人也只能一个一个爬。如果他派人去爬沟,上面的人用钢臂弩一箭一个,全得死在那里。
巴图尔放弃了商队。
他换了目标——粮道。
榆林镇每个月都会给响塘堡送一批粮饷。不多,只够堡子里的人吃十天,但对李砚来说,那是朝廷给的,不要白不要。巴图尔盯上了这批粮饷。
第一趟运粮队被劫的时候,李砚在参将署里开会。
巴图尔这次没杀人,周世安站在地图前,脸色铁青,他把押粮的兵全放了,让他们走回来。粮车烧了,粮也烧了。一粒米都没给我们留。
放人了?黄良斌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放了。一个都没杀。
黄良斌沉默了片刻。
他在示威。李砚说,他在告诉我们——他不怕我们,他也不急着杀我们。他要慢慢来。
那怎么办?周世安问。
李砚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。
下个月的粮饷,我亲自去接。
周世安愣了一下:将军,您不能去。万一——
没有万一。李砚打断他,巴图尔想打游击,我们就打游击。他打他的,我打我的。他劫我的粮,我劫他的人。
十天后,第二趟运粮队从榆林出发了。
李砚带着一百骑,提前两天出发,在运粮队的必经之路上设伏。他选了一个叫三道梁的地方——三道黄土梁,中间夹着一条沟,运粮队必须从沟里过。沟不宽,两面是坡,坡上长满了枯草。
李砚把一百骑分成三队。三十人埋伏在左边坡上,三十人埋伏在右边坡上,四十人跟着他,藏在沟口的后面。
等巴图尔的人进了沟,两边的弩手先放箭。等他们乱了,我从沟口冲进去。记住,不要恋战。打乱他们的队形,抢了粮就跑。
刀疤脸蹲在他身边,嘴里叼着一根枯草:将军,巴图尔会上当吗?
不一定。李砚说,但他会来。
巴图尔来了。
他没有进沟。
他的斥候在沟口发现了用树枝清扫过的痕迹,仔细观察后,判断原本是一串凌乱的马蹄印——像是刚有人从这里经过,又像是故意留下的。巴图尔在沟外两里处勒住马,看着那道沟,看了很久。清扫过的痕迹太新了,新得像是在等人进去。
他说。
他身边的骑兵愣了一下:少千户,不打了?
不打了。巴图尔调转马头,他们有准备。
他带着人走了。
刀疤脸从坡上爬下来,跑到李砚面前,脸上的表情又气又笑。
将军,巴图尔跑了。
我知道。李砚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他比我想的还谨慎。
那下个月的粮呢?
下个月再说。
巴图尔没有给李砚喘息的机会。
运粮队被劫的第二趟之后,他换了目标——哨兵。
西堡下面的沟里,有两个暗哨。巴图尔的人摸到了沟口,没有进去,但他们等。等暗哨换班的时候,等两个暗哨同时出现在沟口的时候,一支箭射过来,一个暗哨倒了下去。另一个暗哨跑回了西堡,背上中了一箭,但没有死。
黄良斌收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校场上训练新兵。他放下哨子,走到刀疤脸面前。
谁死了?
刘老六的徒弟,那个叫小周的。跟了刘老六三年。
黄良斌沉默了片刻。
巴图尔。他说,我记住你了。
李砚在参将署里坐了一整夜。
他在想一个问题——巴图尔的目的是什么?
不是打下响塘堡,巴图尔自己都知道打不下来。不是杀人,他杀了人,李砚的兵会更恨他,更不会投降。不是劫粮,他劫了粮,烧了,一粒都不留。那他到底要什么?
天快亮的时候,李砚想明白了。
巴图尔要的不是响塘堡,不是粮食,不是人头。他要的是——让李砚犯错。
他让李砚吃不好饭,睡不好觉,让他的兵累,让他的士气垮。然后,等李砚忍不住了,等李砚犯错,他就赢了。
黄良斌。李砚喊了一声。
黄良斌从门外走进来,手里拿着块馍。
将军,您一夜没睡。
睡不着。李砚接过馍,咬了一口,我想明白了。
想明白什么?
巴图尔在等我们犯错。
黄良斌看着他:那您打算怎么办?
不犯错。李砚说,他不急,我也不急。他等,我也等。
等什么?
等他忍不住。李砚放下碗,他是来报仇的。报仇的人,等不了太久。
巴图尔确实等不了太久。
他在草原上等了四个多月,打了几次小仗,劫了一次粮,杀了一个暗哨。李砚的反应是什么?没有反应。李砚不出兵,不追击,不报复。他只是在堡子里待着,练兵,加固城防,等。
巴图尔开始急了。
阿古拉,他骑在黑马上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响塘堡,李砚是不是不怕我?
阿古拉站在他身边,沉默了片刻。
少千户,他说,他不是不怕您。他是在等您犯错。
我等了两个月,他一次都没出来。
那是因为您没有给他出来的理由。阿古拉的声音很低,您劫了他的粮,他不出来。您杀了他的兵,他不出来。您把他的暗哨射死了,他还是不出来。少千户,您想过没有——他为什么不出来?
巴图尔转过头看着他。
因为他知道,他出来也追不上您。他出来,您就跑。他回去,您又来。他不出来,您反而没办法。
巴图尔沉默了。
那我要怎么做?
阿古拉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少千户,他终于开口,您父亲在的时候,从来不跟李砚玩这种游戏。他打了就认,认了再打。输在他那儿是块石头,搬开了还能走。您呢?您还没输,就先在想输了怎么办。
巴图尔的脸沉了下来。
我不是怕。
您是不敢。阿古拉的语气很平静,您怕输了,就再也报不了仇。
巴图尔没有说话。
他调转马头,朝营地走去。
李砚在参将署里,面前摊着那张地图。
周把总,他喊了一声。
周世安从门外走进来:大人?
巴图尔多久没来了?
三天了。周世安说,从上次杀了小周之后,就没再来过。
李砚沉默了片刻。
他要来了。
周世安看着他:大人?
他等了四个多月,等不下去了。李砚站起身,阿古拉会劝他。阿古拉是帖木儿的老人,他知道怎么打。他会让巴图尔正面打。
那我们怎么办?
准备。李砚说,把铁骨车拉出来。这一次,他不会再跑了。
巴图尔的大军是在九月初三早晨到达的。
三百骑,不是很多,但比上一次整齐。巴图尔骑在黑马上,穿着一件黑色的铁甲,头上戴着貂皮帽子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阿古拉跟在他身边,手里握着一把弯刀。
李砚站在城头上,看着那三百骑,数了数。
三百。他说,上次他损失了将近一半,还有这么多?
他在草原上招了人。黄良斌站在他身边,左贤王给了他二百兵,草原上的小部落给了百余人。他父亲在的时候,帮过不少人。那些人来还人情了。
三百骑,够了。李砚转过身,传令下去,铁骨车推到城外。这一次,我们不守。
黄良斌看着他:将军,您要出去打?
李砚说,巴图尔等了四个月,等的是我犯错。我不犯错,他就来了。他来了,我就不等了。
他走下城头。
黄良斌看着他的背影,沉默了片刻,然后跟了上去。
城外三里处,那道浅沟后面,三十辆铁骨车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。
车前竖着尖刺,车后架着钢臂弩。车与车之间用铁链相连,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。每辆车后面蹲着五六个士兵,钢臂弩上弦,箭矢备足,眼睛盯着北边的草原。
李砚骑在马上,站在车阵后面。
将军,李纪平策马跑过来,巴图尔的人到了。三百骑,停在车阵北边一里处。
他没有冲?
没有。他在看。
李砚点了点头。
他在等人。他说,等阿古拉告诉他,这车阵能不能冲。
那他会冲吗?
李砚沉默了片刻。
他说,因为他不冲,他就输了。他输了,就报不了仇。所以他必须冲。
巴图尔骑在黑马上,看着那道铁骨车阵。
阿古拉,他说,能冲过去吗?
阿古拉看着那道车阵,沉默了很久。
他说,但会死很多人。
死多少人?
至少一半。
巴图尔沉默了。
少千户,阿古拉转过头看着他,您怕吗?
巴图尔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您父亲在的时候,从来不问能死多少人。他只问——能不能赢。
巴图尔握紧了弯刀。
能赢吗?
阿古拉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他说,我陪您。
巴图尔举起了弯刀。
三百骑像一条被激怒的蟒蛇,贴着草尖窜了过来,弯刀在低处闪着碎光。
马蹄声如雷鸣,扬尘遮天蔽日。巴图尔冲在最前面,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阿古拉跟在他身边,手里的弯刀也举了起来。
李砚站在车阵后面,看着那片人潮,面无表情。
放信号。他说。
李纪平举起一面红旗,朝城下挥了挥。
铁骨车阵后面,黄良斌看到了信号。
准备。他说。
三十辆铁骨车后面的钢臂弩同时上弦,一百五十个老兵蹲在车后,手指搭在扳机上。鞑子的骑兵越来越近,三百步,两百步,一百步。
一百五十把钢臂弩齐射。巴图尔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像被剃刀刮过一样,一排一排地消失在箭雨中。鲜血喷溅在草地上,惨叫声、呐喊声、弩箭声混在一起,震耳欲聋。
但鞑子没有停。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,继续往前冲。
装箭!
老兵们动作熟练地给钢臂弩上弦。
第二轮齐射。又是上百个鞑子倒下。但鞑子已经冲到了铁骨车前。第一个鞑子的马撞上了车前的尖刺,马惨叫着摔倒,骑兵被甩出去,摔在车阵后面。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——鞑子像潮水一样撞上了铁骨车,有人被尖刺刺死,有人被钢臂弩射死,有人从车顶上翻过去,落到了车阵后面。
车阵后面,黄良斌抽出了短刀。
弟兄们,他说,
一百五十个老兵,拔出短刀,迎了上去。
刀光闪烁,鲜血飞溅。
巴图尔骑着黑马,冲到了铁骨车前。他的马撞上了尖刺,马惨叫着摔倒,巴图尔从马上跳下来,落到了车阵后面。他站起来了。
他的左臂被尖刺划了一道口子,血顺着胳膊往下流。但他没有管,右手握着弯刀,朝黄良斌冲了过去。
帖木儿的儿子!黄良斌喊了一声。
巴图尔没有说话。他一刀砍向黄良斌的脑袋。
黄良斌侧身一闪,短刀格挡,火花四溅。巴图尔的力气很大,比帖木儿还大,但他的刀法不如帖木儿老辣。黄良斌虽然左臂有伤,但右手还能动。他一刀一刀地格挡,一步一步地后退。
斌哥!刀疤脸想过来帮忙,被两个鞑子缠住了。
阿古拉从车顶上翻过来,落在了黄良斌身后。他举起弯刀,朝黄良斌的后背砍去。
一支箭射中了他的胸口。
阿古拉愣了一下,低下头,看着胸口的箭。箭是钢臂弩的,从城头射来。他抬起头,看着城头。李砚站在垛口后面,手里握着一把钢臂弩,弩弦还在颤动。
阿古拉笑了一下。
帖木儿,他的声音很低,我来了。
他倒了下去。
巴图尔听到身后的动静,转过头。阿古拉躺在血泊里,眼睛还睁着,看着天空。
阿古拉!巴图尔喊了一声。
黄良斌趁他分神,一刀砍向他的肩膀。巴图尔侧身一闪,刀砍在了他的左臂上——那条已经被尖刺划伤的手臂。血喷了出来,巴图尔痛得弯下了腰。
他喊了一声。
剩下的鞑子骑兵调转马头,往北边跑。巴图尔捂着左臂,跟在后面,跑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阿古拉的尸体躺在车阵后面,眼睛还睁着。
一个鞑子骑兵把他拉上了马。
巴图尔骑在马上,左臂的血还在流。他看着阿古拉的尸体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黄沙中。
战斗结束了。
李砚走下城头,来到铁骨车阵后面。
黄良斌靠在铁骨车上,喘着粗气。他的左臂的伤口裂开了,血顺着绷带往下流。刀疤脸蹲在他身边,用布条给他包扎。
斌哥,你的胳膊——
死不了。黄良斌打断他,巴图尔呢?
跑了。刀疤脸说,左臂被您砍了一刀,流了不少血。阿古拉死了。
黄良斌沉默了片刻。
阿古拉,他说,帖木儿最好的副将。死了。
李砚走到阿古拉的尸体前,蹲下来,看了看。阿古拉的眼睛还睁着,看着天空。李砚伸手,把他的眼睛合上。
他是个勇士。李砚说,把他埋了。
埋在哪儿?周世安问。
李砚沉默了片刻。
埋在刘老六旁边。他说。
周世安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那天夜里,李砚坐在参将署的案桌前,面前摊着那张地图。
将军,马乘风走进来,郑百户的信。
李砚接过信,看了一遍。郑文秀的信写得很客气——对李砚的战功表示赞赏,对伤亡表示慰问,对朝廷的态度表示尚在观望。
翻译过来就是:你的事我知道了,但朝廷还没想好怎么对你。你自求多福。
李砚把信放在桌上,笑了一下。
将军不生气?马乘风问。
不生气。李砚说,我本来就没指望他。只要他不给我使绊子,就行了。
马乘风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将军,他说,巴图尔这次受了伤,短期内不会再来了。
不会。李砚说,他受了伤,但没死。他会养伤,会召集更多的人,会再来。
那我们怎么办?
准备。李砚说,下一次,他不来,我去找他。
草原上,巴图尔骑在黑马上,左臂缠着绷带,血已经止住了,但还在隐隐作痛。
少千户,一个骑兵策马跟上来,阿古拉的尸体——
不要了。巴图尔的声音很低,李砚会埋了他。
骑兵沉默了。
巴图尔骑在马上,看着南边的方向。那个方向,是响塘堡的方向。那个方向,也是阿古拉躺着的地方。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流泪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那道伤口,血还在从绷带边缘渗出来,一滴一滴地落在鞍鞯上,在皮革表面聚成暗色的小点,被风一吹就干了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来,看着前方。前方只有草原,灰蒙蒙的,一直延伸到天边,什么都没有。
他用右手的拇指按了一下左臂上那道伤口旁边的皮肉,疼,但没有缩手。然后他夹了一下马腹,继续往北走。风从南边吹来,带着血腥味,他的,阿古拉的,还有那些死在车阵前面的骑兵的。他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