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名唤王二柱,陕西渭南人士,年方二十五岁。
三年前,陕地大旱,颗粒无收,家中良田尽数干裂,父母活活饿死在荒年,家中房屋坍塌、亲人离世、故土荒芜,早已无家可归、无亲可依。
同年,他被刘镇华的抓丁队强行征召入伍,编入镇嵩军底层队伍,三年戎马,浴血厮杀,走遍陕甘大小战场,见过尸横遍野、血流成河,见过同袍尽数战死、尸骨无存,早已看透乱世兵戈的残酷。
他无家可归、无亲可盼、无地可退。
返乡,便是孤身一人、漂泊荒野、冻饿等死;
留营,尚有衣食温饱、有前程可搏、有活路可走。
他抬眸,遥遥望向高台之上的陆景云。
脑海中浮现昨日公审大会上,这位年轻将军历数刘镇华数十条滔天罪状,字字公道、句句凛然,为民请命、除暴安良的浩然正气;
浮现青石峡战场之上,陇南新军阵型严明、战术精妙、火器凌厉、悍不畏死,碾压镇嵩军的铁血英姿;
浮现这支队伍秋毫无犯、善待百姓、体恤兵卒的仁义之举。
对比自己半生遭遇的压榨、打骂、送死、不公,高下立判,天差地别。
一瞬间,心中所有的迟疑、顾虑、不安,尽数烟消云散。
王二柱深吸一口凛冽的寒风,眼底迷茫褪去,只剩坚定决然。
他抬步,率先冲破迟疑的人群,脚步沉稳、身姿坚定,一步步向着右侧留营队列走去。
这是全场第一个做出抉择的老兵!
一人先行,万人跟随!
有了王二柱带头,无数无家可归、渴望安稳、想要建功立业的降兵,纷纷挣脱犹豫,接连迈步,走向右侧新军队列。
大多是父母双亡、孑然一身的流民孤儿,是常年从军、故土荒芜、无依无靠的老兵,是看透乱世、渴望依靠强军安稳立足的底层士卒。
与此同时,左侧归乡队列,也不断有人汇入。
皆是家中尚有老小、牵挂故土、厌倦杀伐、只求安稳度日的普通士兵,他们不求功名、不逐富贵,只求解甲归田、归乡护亲、平安度日。
寒风依旧,人心已定。
半个时辰的抉择时限,转瞬即逝。
负责统计登记的参谋士卒,快速清点两队人数,精准核算完毕,即刻上报高台。
“启禀二公子!”
“三千两百七十四名陕军降兵,统计完毕!”
“八百七十三人,自愿解甲归乡,申领遣散返乡!”
“两千三百四十七人,自愿弃暗投明,归入我陇南新军效力!”
精准的数字清晰报出,落在陆景云耳中。
他微微颔首,眼底掠过一丝满意之色。
这个结果,恰到好处,堪称完美。
自愿留下的两千三百余人,皆是久经战阵、厮杀经验丰富的老兵,有体力、有胆识、有战场阅历,无需从零启蒙操练,只需重塑军纪、整编阵型、灌输新式战术,便是一批极为珍贵、极具战力的精锐兵源,能快速扩充全军战力。
自愿返乡的八百余人,大多是有家有室、心存善念、厌倦战乱的普通百姓兵,无好战之心、无作乱之性。
放其归乡、厚待遣散、保全性命,既能收拢陕地民心、彰显陇南军仁义、消解乱世戾气,又能避免军队兵员臃肿、冗余繁杂,保证新军队伍纯粹精锐、战力集中。
一举数得,利弊万全。
“陈默。”
陆景云沉声开口。
“属下在!”
陈默即刻上前一步,身姿挺拔、躬身领命,神色恭敬严谨。
“即刻统筹人手,组建专项遣散小队,对接左侧归乡士兵。”
陆景云条理清晰,逐项下达细致指令,不容分毫差错:
“逐人登记姓名、籍贯、户籍地关卡,足额发放五块大洋遣散费,不得短缺分毫、不得克扣半厘!”
“统一制式开具通关路条,加盖我军镇守使官方印章,通传陇东、陇南全境所有水陆关卡、巡检哨所,全程无条件放行,严禁任何士兵、官吏刁难盘查、勒索劫掠!”
“每人配发三日足量干粮,麦饼、粗粮、清水足额配齐,保障路途吃食。”
“叮嘱众人路途谨慎、结伴而行、平安归乡。”
“全程跟进遣散流程,事事落地、件件到位,若有半分差池,唯你是问!”
“属下遵命!即刻督办!”
陈默拱手领命,转身快步走下点将台,带领数名专职参谋、文书、亲兵,迅速奔赴左侧归乡队列,有条不紊地开展登记、发饷、开路条、配干粮诸事。
整套流程,公开透明、快速高效、井然有序。
当第一块沉甸甸、金灿灿的大洋,稳稳落在一名老兵粗糙黝黑的掌心时,所有萦绕在归乡士兵心头的怀疑、猜忌、不安,彻底烟消云散。
冰凉坚硬的金属触感,真实厚重的重量,是乱世之中最踏实的希望。
那名常年饱经风霜、从未被善待的老兵,攥着手中大洋,眼眶瞬间通红,热泪不受控制地滚落,顺着布满风霜的脸颊滑落。
从军数载,卖命厮杀、九死一生,从未得过一分善待、半分体恤。
今日战败归降,非但未死、未罚、未辱,反而得银返乡、得保安稳。
他心中百感交集,对着高台之上的陆景云,深深躬身九十度,郑重一拜,哽咽难言,随后转身迈步,踏上久违的归乡之路。
后续所有归乡士兵,尽数顺利领到足额遣散费、通关路条与干粮。
人人喜出望外、感恩戴德,无数人对着高台连连磕头作揖,感念陆景云的再生之恩、仁义之德。
八百七十三名归乡士卒,分批有序离开陇东校场、离开县城,向着陕地各处故土奔赴而去。
这些人,遍布陕甘各乡各县,他们亲身经历、亲眼所见陇南军的宽厚仁义、公正坦荡。
待到他们归乡之后,必会将今日遭遇、将陆景云的仁德、将陇南军的善举,传遍陕地乡野、街巷、村镇。
口口相传、人人称颂,不出旬月,陇南军仁义之师、爱民护民、善待士卒的名声,必将响彻整个陕西大地,彻底瓦解各路旧军阀的民心根基,为日后陆景云进军陕地、一统陇右、立足西北,打下最坚实、最稳固的民心根基。
民心所向,便是大势所趋!
遣散诸事稳妥落地,陆景云目光骤然转向右侧整齐列队的两千三百四十七名新编士卒。
“王铁牛。”
“末将在!”
猛将王铁牛大步出列,声如洪钟、气势彪悍,躬身抱拳领命。
“即刻整编所有留营降兵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