漾水河都干得底朝天了,周边的山涧、溪流,全断流了。
西和县的县长,带着县里的乡绅,找了陇南最有名的老河工,打了十几口井,最深的打到了十五丈,全是干的,连一点泥水都没打出来。
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竟然说三天之内,就能打出水井?
王树根浑身都在抖,往前又踉跄了两步,膝盖一软,差点就跪了下去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眼里瞬间就泛起了泪光:
“官老爷……”
“不,二公子,您……您说的是真的?”
“您真的……真的能打出水来?”
“您没骗我们?”
“我陆景云,说到做到。”
陆景云看着他,眼神坚定得像钉在岩石里的钢钎,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。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周围所有的百姓,声音朗朗,像惊雷一样,传遍了整个官道,传遍了整个漾水河故道:
“今天,我陆景云就在这里,当着所有乡亲的面立誓。”
“三天之内,若是我在西和县打不出水井,不能让乡亲们喝上水,我陆景云,就陪着西和县所有的百姓,一起渴死在这里!”
“绝不食言!”
这话一出,像一道炸雷,狠狠劈在了所有人的心上。
瞬间,所有的百姓,“噗通”“噗通”,全都跪了下来。
滚烫的土地,能把人的鞋底烤化,可他们像是感觉不到烫一样,对着陆景云,重重地磕下头去。
“多谢二公子!多谢二公子大恩大德!”
“二公子是活菩萨啊!老天爷派来救我们的活菩萨啊!”
“只要能打出水,我们这条命,就是二公子的了!”
“上刀山下火海,绝不含糊!”
百姓们跪在地上,对着陆景云连连磕头,额头磕在干裂的土地上,磕出了暗红的血印,也浑然不觉。
哭声一片,有压抑了四个月的绝望,有死里逃生的期盼,更多的,是终于看到活路的庆幸。
他们在这人间地狱里熬了四个月,终于看到了一丝活下去的光。
陆景云的眼眶,瞬间就红了。
他赶紧上前,扶起了身前的王树根,又对着跪倒在地的百姓,深深鞠了一躬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:
“各位乡亲,快快请起。”
“保境安民,让大家有水喝,有饭吃,是我陆景云分内之事,当不起大家如此大礼。”
“大家都起来,回县城去吧。”
“我现在就去选址打井,一定不会让大家失望。”
百姓们纷纷站起身,看着陆景云的眼神里,满是感激,满是期盼,像看着救命稻草一样。
原本往秦州城逃荒的脚步,终于停了下来,一个个转身,跟着陆景云的队伍,往西和县城的方向走去。
他们的脚步,不再沉重,不再绝望,心里,终于有了一丝活下去的盼头。
王树根把虎子重新背到背上,看着陆景云挺拔的背影,咬了咬牙,对着虎子轻声说道:
“虎子,我们不去秦州了,我们回县城。”
“跟着二公子,我们有活路了。”
虎子趴在父亲的背上,看着陆景云的背影,干裂的嘴唇轻轻动了动,那双黯淡了许久的眼睛里,终于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。
陆景云翻身上马,对着王铁牛吩咐道:
“铁牛,你带两个弟兄,快马加鞭先去县城,告诉周县长,我们马上就到。”
“让他把县里所有打过的废井的资料,还有西和县的山川地形图、历年的水文记录,全都准备好。”
“另外,让他把县里所有的老河工,全都召集起来,在城门口等着。”
“是!二公子!”
王铁牛应声,点了两个弟兄,翻身上马,快马加鞭,先往县城的方向去了。
陆景云又看向身后的卫队副队长,沉声吩咐:
“你带一个排的弟兄,留下来护着乡亲们回县城。”
“把我们带的干粮和应急的水,拿出来,分给那些快撑不住的乡亲们。”
“记住,不许惊扰百姓,不许拿百姓的一针一线,违令者,军法从事!”
“是!二公子!保证完成任务!”
副队长应声,带着一个排的士兵,落到了队伍后面,护着百姓,慢慢往县城走去。
安排好一切,陆景云一夹马腹,带着剩下的队伍,朝着西和县城的方向,疾驰而去。
西和县城,坐落在西秦岭的山坳里,漾水河畔,原本是陇南地界商旅往来的繁华县城,可如今,整座县城,像一座死气沉沉的死城。
厚重的城门洞开着,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孔,还有火烧过的焦黑痕迹,是上个月川军进犯的时候留下的。
城门洞子里,躺着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,一个个有气无力地靠在墙上,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。
看到陆景云的队伍过来,他们只是眼皮微微动了动,又重新闭上了,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城门口,西和县县长周明远,带着县里的乡绅、官员,还有十几个老河工,早就等在了那里。
一个个脸色憔悴,愁眉不展,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。
周明远今年四十二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左边的镜片碎了一个角,用麻绳细细地绑着。
他的头发花白了一半,面黄肌瘦,胡子拉碴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几岁。
他是民国初年的师范生,一腔热血,弃文从仕,来到这西和县做县长,一待就是三年。
他兢兢业业,想为百姓做点实事,可生逢乱世,军阀混战,苛捐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,如今又遇上了这场百年不遇的大旱。
他想尽了所有的办法,带着百姓求雨,组织河工打井,把自己的俸禄,甚至家里夫人的首饰都变卖了,换了粮食分给百姓,可杯水车薪,根本无济于事。
每天,都有百姓饿死、渴死在街头。
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,头发一夜一夜地白,觉得自己对不起西和县的百姓,对不起这身官服。
三天前,他收到了秦州来的电报,说二公子陆景云,要亲自来西和县,解决旱情,找水打井。
他当时就对着电报哭了,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可冷静下来,又满心的怀疑。
他知道陆景云,是陇南镇守使陆宗山的二公子,上个月在琵琶谷,一把火烧退了川军一个旅,是个能打仗的狠角色。
可打井找水,不是打仗,这是看天吃饭的本事,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能懂什么?
县里最好的河工,打了十几口井,全是干的,他能有什么回天之力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