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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如晦看着名单。

排在第一位的,是汉东能源集团。

“能源集团排第一,理由是什么?”

“矿权、贷款、人事,三样东西拧成了一个死结。”傅安邦说。

“它手里有十一处矿权,都是赵立春同志主政时期批的;

贷款余额三百多亿,牵涉七家银行;

集团班子成员里,有四个是当年从机关直接安排下去的。

动它,三件事一起炸。”

“那就最后动。”沈如晦说,“改革不是打擂台,不必先挑最硬的啃。”

傅安邦抬眼看他:“我原来也是这么想的。所以试点挑了吕州纺织和林城机械——后台软,包袱单纯。可半年试下来,我发现一个事:软柿子捏完了,硬骨头还是硬骨头。而且软柿子捏得越顺手,硬骨头那边看得越清楚,准备得越充分。”

“所以你现在怎么想?”

“反过来。”傅安邦说,“软柿子继续捏,但要有计划地碰一块硬的,让所有人看到,这次改革不是捡软柿子捏。碰哪一块,碰多深,要算计好。”

沈如晦沉默了一会儿。

傅安邦这番话,等于把自己半年试点攒下的教训和盘托出了。

一个刚刚输掉竞争的人,把政治资本这样交出来,靠的不是职务,是心气。

“安邦同志,方案的事,我有个想法。”沈如晦说,“不搞单文件,搞‘1+4’。一个总方案,定方向、定原则、定时间表;四个专项——管理层级压减、亏损企业治理、混合所有制试点、职工安置兜底。总方案上省委常委会,专项方案省政府常务会定。职工安置兜底这个专项,单列资金、单列通道、单列时限,跟改革方案同步公布。”

傅安邦立刻明白了:“先把饭碗的事摆平,再动企业的刀。”

“对。工人不怕改革,怕的是没人管的改革,安置方案走到前面,谣言就少了土壤。”沈如晦说,“方案起草你牵头,国资委、财政厅、人社厅参加。政治上的压力,我来扛。”

傅安邦看着他,忽然问了一句:“沈省长,你就一点不担心?”

“担心什么?”

“方案是我起草的,将来做成了,汉东人会说,国企改革是傅安邦打的底。”傅安邦的语气很平,“你做省长的,不怕这个?”

沈如晦笑了:“安邦同志,我要是怕这个,那天在常委会上就不该留你。

改革方案做成了,是汉东四十一万国企职工的福气,署名签谁,排在第几位,我没兴趣计较。”

傅安邦低下头,把材料一份一份收回公文包。

收到最后那份手稿时,他的手停了停。

“沈省长,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讲清楚。”他说。

“汉钢董事长康启明,跟省委卢秘书长是同乡,逢年过节走得很近。

能源集团那边,情况更复杂。

这些人不会正面顶你,他们会等——等你出第一个错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沈如晦说,“所以更不能出错。”

傅安邦拎着公文包走到门口,又回过身:“还有一件事,方案起草期间,风声一定会漏。

漏出去的时候,你想好谁会被吓着、谁会去告状、谁会去借题发挥。

这不是坏事——漏风的过程,就是火力侦察。”

沈如晦点点头:“这句话,我记下了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沈如晦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,把那张三色名单铺在桌上,用镇纸压住。

窗外,五月末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,省政府大院里的法桐绿得发深。

他想,傅安邦这个人,输了位置,没输格局。

汉东这盘棋里,多这样一个对手转成的同路人,是他沈如晦的运气。

国企改革方案的起草组,设在省政府招待所北楼三层,九个成员,封闭办公。

封闭到第五天,吵了第一场大架。

争吵的双方是人社厅和国资委。

争的是安置资金的分担比例——国资委的方案里,职工安置费用按企业承担五成、财政承担三成、社保基金调剂两成测算。

人社厅的测算员当场就拍了桌子:“社保基金是老百姓的养老钱,调剂两成?亏空的窟窿谁补?”

国资委的处长也不让步:“企业要是承担得起五成,还轮得到改革吗?汉钢这样的,账上能动用的钱不到九千万,你让它出五成安置费,等于让它明天就停产。”

两边从上午九点吵到中午,谁也不让。

消息传到傅安邦耳朵里,他下午就到了北楼。

没有批评任何人。

他让两边把各自的测算表摊在桌上,自己拿算盘一样一样过:

企业能变现的资产有多少、分几年变现。

财政专项资金能挤出多少。

失业保险基金的结余按规定能用于稳岗补贴的口径是多少——这一条是政策里本来就有的,人社部文件写得明明白白,不叫动养老钱。

“吵了半天,是你们两家都没有把政策吃透。”傅安邦把三份文件拍在桌上。

“稳岗补贴、培训补贴、公益性岗位托底,这三个口子都是国家开的,合规合法,不用白不用。

按这三个口子重新测算,企业四成、财政四成、政策渠道两成,谁都不用去动老百姓的养老钱。”

两边的测算员把头凑在一起算了一个小时,抬起头来,都不吭声了。

“记住一件事。”傅安邦环视众人。

“方案上的每一个数,将来都要变成钱,发到一个个具体的人手里。

你们在这里争一个百分点,落到汉钢,就是几百个家庭几个月的饭碗。

争,可以为。

部门利益争,不行。”

那天之后,起草组立了一条规矩:任何分担比例的争议,不许空手吵架,必须带测算表来,谁的测算扎实听谁的。

又过了一周,沈如晦到北楼看了一回。

他没进会议室,就站在各办公室门口听了一会儿——里头的争论声还是不断,但吵的内容变了:安置工种怎么跟企业新岗位匹配、转岗培训四十五天够不够、公益性岗位的工资标准参照哪一档。

他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,没惊动任何人,转身下楼。

上车前,他对陈建设说了一句话:“里面吵成那样,我就放心了。”

陈建设不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