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察组的车早上七点四十驶出迎宾馆。
省委办公厅只派了一名联络员带路,京州市委没有接到通知,省委组织部也没有安排陪同。两辆车先上高架,再拐进高新区,八点半准时停在政务服务中心门口。
大厅刚开门,取号机前已经排了十几个人。徐振声没有亮身份,先在办事窗口外转了一圈,看企业登记、项目备案、施工许可几个窗口的叫号情况。宋岚站在一侧,记下每个窗口平均办理时间。
九点整,徐振声才让联络员联系高新区党工委。
高新区党工委书记周怀民赶到时,外套扣子都扣错了。他一路小跑进会议室,见徐振声已经坐在里面,额头上顿时冒汗。
“徐组长,实在不好意思,我们没接到通知。”
“没接到通知,工作就看不成了?”徐振声语气不重,“把你们落实干部考核方案的材料拿来。不要汇报版,把区里发给部门和街道的原始文件拿来。”
十分钟后,几摞文件搬进屋。
徐振声先翻考核细则,又抽出两份部门自查表。两份表格栏目相近,一份是区组织部发的,一份是区发改局自己加的。
“这两份表有什么区别?”
周怀民看了半天,没说出话来。
发改局局长赶紧解释:“区里这份是统一自查表,我们那份是重点项目推进表,内容上有些交叉。”
“为什么不让部门在统一表上补充,非要另发一套?”
“我们怕重点项目情况反映不全。”
徐振声把两份表并排放在桌上:“你们一套,组织部一套,最后都让街道填。街道干部怎么看?”
会议室里没人敢接。
徐振声对宋岚说:“叫一个街道书记来,别叫区里陪同。”
来的是云岭街道党工委书记,四十多岁,进门时还不知道对方是谁。听明身份后,反而放松了些。
“你不用紧张。我们问什么,你答什么。”徐振声说,“干部考核方案到街道以后,具体怎么操作?”
“区里发了二十六项指标,我们街道涉及十九项。每月报一次进度,季度有综合评价。”
“材料多不多?”
街道书记犹豫了一下。
周怀民咳了一声。
徐振声转头看他:“让他说。”
“比过去少,但还是不少。”街道书记说,“过去什么都报,报表更多。现在指标集中了,方向上清楚。问题是有的部门还要佐证材料,比如招商线索,电话里聊过一次,也要我们留企业确认单;环境卫生整治,照片要分整改前、整改中、整改后三个阶段。”
“一个月大概要花多少时间?”
“区里统一表差不多两天。其他部门临时要的,加起来还得两三天。”
“你觉得责任在谁?”
街道书记看向周怀民,没敢把话说死:“省里的方案是好的,把原来几十项压成二十六项。到了区里,有些部门怕自己那块工作看不到,又往里加。”
徐振声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上午十一点,考察组离开高新区,直奔光明区。
路上,宋岚把高新区的情况汇总给徐振声:“方案落地是真的,指标压减也是真的。问题是部门加表、重复要材料。这个情况,沈如晦报上来的问题清单里写了。”
“写了,还要看怎么处理。”徐振声说,“下午让他来光明区。”
光明区政务中心比高新区安静。
孙连城接到通知时,正在区财政局听产业引导基金一季度项目进展。十分钟后,他拿着一只旧保温杯赶到楼下,杯身上那行“宇宙浩瀚,人生渺小”的字已经磨得只剩半边。
“徐组长,欢迎您来光明区检查工作。”
徐振声看了看他的杯子,没多问,只说:“不看汇报。先看产业引导基金决策记录。”
光明区产业引导基金的会议室在区财政局四楼。档案柜打开,历次投资决策会议材料按时间码好,签到表、尽职调查报告、委员表决票、风险提示意见、投后跟踪记录一样不少。
徐振声随机抽了两份。
第一份投的是物流仓储管理软件企业,六百万,占股百分之十二;第二份被否决,是一家共享办公项目。两份材料的表决意见都能对上,独立委员签名也齐。
“这个项目为什么否?”徐振声问。
孙连城答:“市场测算太乐观。项目方说全市共享办公面积缺口有二十万平方米,可我们查了备案数据,光高新区和经开区空置的写字楼就有十几万平方米。区里觉得进去就是替房东接盘。”
“区里两票都反对?”
“都反对。独立委员三票里两票反对,一票弃权。”
“基金管理方有没有意见?”
“有。”孙连城说得很直,“他们觉得我们保守。我说保守可以少挣钱,激进可能把本金赔进去。财政的钱不是区领导的面子,亏了得有人负责。”
宋岚问:“投了的这家企业,进展怎么样?”
孙连城让人把企业负责人请来。十五分钟后,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赶到,衣服上还沾着仓库的灰。
企业负责人老周把软件系统现场演示了一遍:光明区三家物流园区的仓储数据接入后,货车平均等待时间从四十分钟降到二十五分钟,两个制造企业已经开始试用。
徐振声问:“政府投你六百万,有没有附加条件?”
“有。”老周说,“三年内总部和研发团队留在光明区,资金使用每季度报一次,不能挪去做跟主业无关的投资。”
“严不严?”
老周笑了:“严。可拿政府的钱,不严不行。”
中午,考察组就在区机关食堂吃饭。四菜一汤,和普通干部一样排队刷卡。孙连城端着餐盘坐在徐振声对面,没说客套话。
徐振声问:“沈如晦树你这个典型,你有压力吗?”
孙连城夹菜的手停了停。
“有。以前我干活,干错了自己担着。现在被树成典型,干错了,人家会说省委组织部看走眼。”
“那你怎么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