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东临翻了翻日程:“部长,原定今天下午的干部任免议题……”
“往后压。”沈如晦打断他,“考察期间,组织部不进人、不调整班子,除非省委常委会已有明确安排。所有干部事项,等考察结束再议。”
这个决定让屋里几位处长同时抬头。
组织部一天不调整干部,就少一分瓜田李下的嫌疑。
沈如晦把自己最顺手的权力先收起来,比什么表态都管用。
散会后,张德山留了下来。
“部长,考核方案那边,要不要把基层反映的问题也放进材料里?”
“放。”沈如晦没有犹豫,“成绩写一页,问题写两页。指标压得不够细、区县理解不一致、有的部门台账偏多,都写清楚。考察组不是来听汇报的,他们要的是实际情况。”
张德山点点头:“我怕有人拿问题做文章。”
“问题摆着,谁也做不出大文章。捂着才会出文章。”
沈如晦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省委大院里,几辆熟悉的车进进出出。
昨天还满是“定了”的声音,今天考察预告一到,所有人又闭上了嘴。
官场里最难熬的从来不是坏消息,而是消息将落未落的那几天。
中午前,刘福来让秘书请他过去。
省政府的省长办公室已经开始清空,书柜里空了一半,文件分门别类摆在桌边。
刘福来穿着一件旧毛衣,没有坐在办公桌后,反而坐在会客沙发上。
“考察预告看到了?”
“看到了。”沈如晦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昨天有人说上面已经定了,你怎么想?”
“没走完程序,什么都不算定。”
刘福来满意地点头:“记住这句话。外面的人怎么说,是他们的事。你自己不能先把自己当成省长。”
沈如晦没有接话。
刘福来端起茶,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过两天,省委给我办个送别会。你在会上少说话。别人说什么,你都听着。傅安邦如果主动表态,你也别抢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刘福来放下杯子,眼神比平时锐利,“人到最后一步,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急。急着感谢,急着表态,急着跟老同志划清界限,也急着向新岗位伸手。这些动作,考察组都看在眼里。”
沈如晦静静听着。
“你现在还是组织部长。”刘福来说,“把组织部守好,把干部管住,把嘴闭上。考察组问什么,答什么。没问的,一句不多讲。”
窗外传来汽车驶过院道的声音。
刘福来看向那排空了一半的书柜,声音缓下来。
“我在汉东七年,送走的人不少。轮到我自己走,才知道这最后一程不好走。你送我可以,别把我抬得太高。抬得越高,别人越说你靠我上位。”
沈如晦喉间发紧。
“刘省长,这几年……”
“别说。”刘福来抬手拦住他,“真想说,等你把省政府接稳了再说。现在说,像告别,也像交易。都不好看。”
沈如晦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。
刘福来从沙发边拿过一份省政府交接清单,递给他。
“回去吧。该干什么干什么。考察组后天到,名单已经定下来了。组长徐振声,中央组织部干部二局副局长,干干部工作二十多年,眼睛毒得很。”
沈如晦起身接过清单。
刘福来送他到门口,忽然又说:“如晦,傅安邦会争。他要是不争,反倒不正常。你别把他的争当成敌意,也别指望他轻易认输。”
沈如晦点头。
走出省政府大楼时,天已经放晴。
台阶下的司机替他拉开车门,他没有立刻上车,回头看了一眼八层那扇熟悉的窗。
窗帘半掩,刘福来站在后面,没有露面。
两天后,中央考察组抵达京州。
名单由省委办公厅同时送到各位省委常委案头。
徐振声的名字排在第一位,后面跟着四名组员。
沙瑞金看完名单,合上文件夹。
沈如晦看完名单,只说了一句:“所有材料,按考察组要求提供。”
高育良看完名单,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
傅安邦看完名单,把那张纸压在玻璃板下,随后拿起省政府会议通知,照常走进了调度会场。
汉东真正的最后一轮较量,从这一刻开始。
省委小会议室里,没有摆花篮,也没有挂横幅。
长桌擦得干净,桌上放着白开水和热茶,座位还是常委会的老位置。
唯一不同的是,刘福来今天没有坐省政府主要领导的位置。
沙瑞金让工作人员在主持位旁边加了一把椅子,刘福来进门时看了一眼,直接走到自己原来的座位上坐下。
“我还是坐这儿。”他说。
屋里几位常委都笑了一下,笑声不高。
沙瑞金没有坚持。
他抬手示意大家落座,目光从刘福来花白的鬓角掠过,停了一瞬。
“今天这个会,只有一个议题,为刘福来同志送行。”
会议室静下来。
“刘福来同志在汉东工作多年,担任省长七年。七年间,全省经济结构调整、国企改革、重大项目建设、民生保障,都凝聚了福来同志的心血。现在福来同志因为年龄和身体原因,向组织提出提前退休。组织尊重他的意愿。我们感谢他为汉东作出的贡献,也祝愿他退休以后身体健康、生活愉快。”
话说得很稳,也很短。
没有夸饰,没有把刘福来的离开说成什么重大损失,更没有借送别敲打谁。
这样的场合,话越多越容易出味。
沙瑞金懂得分寸。
掌声响起。
刘福来起身,朝众人点了点头。
“沙书记把该说的都说了。我再补充三句。”
他站着,没有拿讲稿。
“第一句,感谢省委。七年前我从部委来汉东,是省委支持我、省政府班子配合我,很多事才能推下去。第二句,感谢省政府。政府系统的工作苦,责任重,挨骂也多。这几年,大家跟着我加班、下基层、跑项目,不容易。第三句,汉东的事还长,后面的同志比我年轻,也比我精力好,大家把心放宽,把工作接好。”
他说完,深深鞠了一躬。
掌声比刚才更久。
傅安邦坐在刘福来右手边,掌心拍得发红。
他是省政府常务副省长,按说这种场合该代表省政府讲话。
沙瑞金把目光转过去,傅安邦站起身。
“刘省长,省政府这边,我简单说几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