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中环,一栋旧楼的十四层。
阿金的侦探社搬了家,从当年的狗仔格子间换成了正经办公室,墙上还挂着当年跟陈冠希在杂物间对账的老照片。他胖了,金链子粗了,接过雪茄的时候手还是习惯性地先往窗帘缝外面扫一眼——职业病,改不了。
“Edison哥,人我查了一个礼拜。”阿金把一份牛皮纸袋推过桌面,“先说结论:这孩子的档案,被人洗过。”
陈冠希没急着拆,先给自己倒了杯茶:“从头说。”
“赵烈,本名就叫赵烈,岭南云县人。”阿金翻开笔记本,“他爸叫赵长顺,早年做木材生意,欠了一屁股债,八年前跑路了,至今下落不明。债主把家搬空了,房子抵债。他妈撑了两年,病死的——肝病,没钱治。”
“我先说他妈。”阿金的声音低了半度,“赵烈他妈周秀珍,以前是县中学的代课老师,赵长顺跑路之后,一个人打三份工,硬是把两个孩子拉扯到十二岁。肝病确诊那年,医院让交八万押金,她交不起,签字放弃了治疗,回家熬了半年。临走前给两个孩子各织了一件毛衣,一人一只袖子是同色的——意思是,兄妹俩走到哪,都是一对。”
陈冠希握着茶杯,半天没动。
“他十二岁进的县孤儿院,一直待到十六岁。孤儿院的记录显示,这孩子成绩一般,但护食,谁敢欺负院里的小孩,他第一个往上冲,为此没少挨处分。”
“十五岁那年——”阿金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,“有一年的记录,是空的。”
“空的?”
“不是没写,是被人抹了。”阿金把一份复印件抽出来,“我去县档案局调卷宗,发现他十五岁那年,整整一页被人用裁纸刀裁掉了,裁口还是新的。档案局的人说,半年前有人来调过他的档,走的是正规手续,盖的是省里的章。”
“我顺道跑了一趟云县。”阿金从袋里掏出几张照片,是在县城拍的——一条灰扑扑的老街,一栋墙皮剥落的三层小楼,门口挂着“云县社会福利院”的牌子。
“福利院还在,老院长三年前中风走了,现在是新院长,一问三不知。倒是食堂一个帮厨的老阿姨认得我手里这张照片——我故意拿赵烈入职表的证件照给她看,她说:‘这不是小烈子嘛!’”
阿金模仿着老阿姨的腔调:“‘那孩子,护食!院里十二个孩子,谁敢抢小的的馒头,他拎着板凳就上。为这,他没少挨院长的鸡毛掸子。可怪了,挨打的时候梗着脖子,打完转头就把自己的饭拨一半给被抢的孩子。’”
“我问他那孩子现在在哪,老阿姨叹气,说十六岁那年人就走了,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,就带走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张全家福。”
陈冠希放下茶杯:“十五岁,能进档案被裁掉的事,无非那几种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想。”阿金点头,“托了道上的朋友问,没问出准话,只问出一个影子——说他那年可能进去过,后来又被人捞出来了。捞他的钱,来路不明。”
“我不死心,花钱找了个当年少管所的协警。”阿金压低声音,“老头退休在家养鱼,起先什么都不肯说,后来我报了你的名号,他沉默了半晌,说了句‘陈冠希的人,那我问心无愧了’。”
“他说赵烈在里面待了四十七天,一句话没有,问什么都不答。直到第三十多天,一个十四岁的盗窃犯被关进来,是那个放贷团伙的‘小弟’,进来第一天就认出了赵烈——放贷头子在IcU里没救过来,团伙放话,进去的人都要‘收拾’赵烈给老大陪葬。”
“那天晚上六个人堵他一个。协警说,值夜的拿手电赶到的时候,六个人横七竖八躺了一地,赵烈坐在铁架床上,脸上肿得看不出人样,手里还攥着半截床腿。”
“‘那孩子从头到尾没喊过一声疼。’协警原话,‘我们拉他起来,他第一句话是问——那个小的没事吧。那小弟,反倒是他从人堆里拽出来护在身下的。’”
书房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还有。”阿金翻到下一页,“他户口上,本来还有一个妹妹。比他小三岁,叫赵暖暖。他妈死后,兄妹俩一起进的孤儿院。老阿姨还记得那丫头,说兄妹俩睡觉都挤一张小床,赵烈把妹妹护在里侧,说外头有老鼠,哥挡着。”
“后来妹妹被人领养了。领养记录被人改过,查不到去向。但我问到一条活的线索——帮厨老阿姨记得,领养那家人办手续时,院长亲自接待的,回来时脸色不对,跟几个老职员念叨了一句‘什么人家啊,连孩子的生辰八字都要’。”
“老阿姨还给了我一样东西。”阿金从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,展开,是一张铅笔画的画,两个小人手拉着手,高的那个头顶写着“哥”,矮的头顶写着“我”。
“老阿姨说,这是暖暖被领走前一天画的,塞在她围裙兜里,让她转交给‘出去找活干的烈子’。老阿姨一直没等到人,就替她存了六年。”
画纸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,被抚平的次数,一看就数不清。
“赵烈这些年一直在找,找不着。”
陈冠希盯着那份复印件,很久没说话。
他想起仓库里那双不管不顾的眼睛。没人拉一把,就要烂在泥里——原来不是形容词,是那小子的前半生。
“哥?”阿金试探着问,“还要往下查吗?裁档案的人盖的是省里的章,这条线再往下,就得碰体制里的东西了,价钱另算。”
“查。”陈冠希说,“钱不是问题。我要知道十五岁那年,他见过谁,谁给他出的保释金——不,可能不叫保释金,反正我要知道是谁把这一页裁掉的。”
“成。”
“哥,还有句话,我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阿金收起包,难得的正色,“查这种人,有风险。对方既然连省里的章都能弄出来,说明根子不在县里。我要是一脚踩深了——”
“你踩你的,天塌了我顶着。”陈冠希打断他,“阿金,你跟了我十四年,从狗仔跟到侦探社。我问你,这行里你见过几个被人从泥里捞出来、还知道护着别人的孩子?”
阿金想了想,摇头:“一个都没有。捞出来的,多数成了狼。”
“所以这一个,”陈冠希望着桌上的复印件,“值得查。查他,也是在查我自己——要是当年没人拉我一把,我今天是什么东西,我自己都不敢想。”
阿金重重点头,走了。
阿金走后,陈冠希在书房坐了很久。
他拿起手机,翻到相册最底下,翻出一张老照片——2006年,新界,铁皮屋门口,十九岁的自己蹲在一堆t恤中间,眼神跟仓库里那个小子,一模一样。
照片背后,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,是他后来补的:
【光脚的日子,别忘。】
他用指腹蹭了蹭那张照片,忽然想起白天赵烈挨了那一巴掌之后的眼神——不是委屈,不是恨,是认真。是那种把每一句话都往骨头里刻的认真。
这样的人,怎么会是刀?
这样的人,又怎么偏偏是刀?
他拿起手机,给老猫发了条消息:【明天来一趟,有个新案子。】
想了想,又补了一条:【先别惊动他。这孩子好不容易把腰杆挺直了,别让他觉得,全世界都在背后查他。】
窗外,维港的灯火一层一层亮起来。陈冠希把那杯凉透的茶一口喝干,起身关了书房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