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播基地搭在九龙塘，原先是cLot的旧仓库，三层，一万两千尺。
一楼改成了三个直播间，灯光、机位、提词器，全套好莱坞转播标准。二楼是选品中心，堆满了cLot的库存、联名款和自营工厂的新货。三楼是运营团队，五十多号人，一半是技术，一半是客服。
彩排前一天，先开选品会。
长桌上摆了四十多款货，小鹿抱着平板坐在角落，本来轮不到她先开口。可运营组每推一款，她都在本子上记两笔。推到第十七款——一件胸口印大金链子的卫衣时，她终于举手了。
“这、这款不能上，嗝。”
满屋子人看过来。应采儿抱着胳膊：“小磕巴，说说，为什么不能上？”
小鹿站起来，把平板投到墙上：“这款金链子是仿某奢侈品牌的恶搞款，图案侵权风险七成。去年有家直播间卖过同款，被品牌方告了，赔了两百多万。咱们第一场就卖它，等于把脸伸出去给人打。”她把平板翻页，“我建议，主推荆棘初代复刻。情怀够、库存足、成本压得下来，而且——这是老板自己的故事，讲起来没人比我们更正宗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两秒。
财务总监皱眉：“可荆棘初代的成本价摆在那儿，三百九十九卖，毛利撑死四成。请三位主播、烧流量，划算吗？”
小鹿这回没打嗝，答得利利索索：“所以不能只卖一件。卫衣只是钩子，把人气勾进来。真正赚钱的是连带——卫衣卖三百九十九，加九十九送同款棒球帽，加一百九十九送荆棘围巾。帽子和围巾的成本，加起来不到六十块。八百件卫衣，能带出去至少五百顶帽子、三百条围巾。整场毛利能拉到六成二。”
她把平板转过来，上面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连带销售模型，连不同价格区间的转化率都标了出来。
财务总监盯着那张表看了半天，摘下眼镜擦了擦，没再说话。
老蔡点点头，在单子上划掉金链子，写上：荆棘初代，八百件，连带套餐。
应采儿凑到萨凡娜耳边：“这姑娘看着憨，肚子里有货啊。”
“bless your heart，”萨凡娜压低声音，“笔试第一，不是白考的。”
陈冠希坐在长桌尽头，把这番对话从头听到尾，没吭声，只在小鹿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。
散会前，小鹿又补了一条：“公益口我也想了。反AI伪造基金那边，可以在直播间挂个常驻入口——这基金是深伪门结案那天，老板个人先注了两千万成立的，本身就是个有公信力的故事，比空喊口号强。”
老蔡点头记下。
彩排安排在首秀前三天。
应采儿和萨凡娜是踩着点到的，一个戴墨镜一个戴牛仔帽，进门就互相翻白眼。
“哟，德州来的。”应采儿把包往沙发上一摔，“一会儿镜头前别拖我后腿啊，数你话最密。”
“bless your heart，采儿姐，我拖你后腿？上回综艺谁把台本背成了菜单，把赞助商名字念成了对家？”
“你！”
“停。”
陈冠希坐在监视器后面，叼着棒棒糖，一人瞪了一眼，“要掐架回家掐。镜头前掐，提成对半砍。”
两人同时闭嘴，同时哼了一声，同时把头扭向两边。
工作人员憋笑憋得肩膀直抖。
“第三个主播呢？”陈冠希看了眼表，“迟到七分钟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走廊里传来一阵小跑声，由远及近，还有砰的一声闷响——像是膝盖撞在了门框上。
“哎哟……对、对不起！”
一个姑娘扶着门框蹦进来，马尾辫乱了一半，白t恤上印着“努力搞钱”四个大字。
她抱着一沓资料，一边鞠躬一边打嗝：
“陈、陈总好，嗝！我是小鹿，鹿、鹿见不平的鹿，嗝——”
整个直播间静了一秒。
应采儿先笑喷了：“这哪儿来的活宝？”
小鹿脸腾地红了，资料抱得更紧，指节都泛了白，可那嘴皮子居然没停：“对、对不起，我一紧张就打嗝，从小就这样，嗝！医生说我这是植物神经兴奋，嗝！不影响播，真的，我试播的时候三个小时只嗝了四十六次，嗝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陈冠希抬手打断，从桌上拿起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过去，“别紧张，我比镜头好对付。”
小鹿接过水，咕咚灌了半瓶，真把嗝压下去了。
“谢谢陈总，嗝。”
“……”
陈冠希摆摆手，坐回监视器后面：“不多说，直接来。模拟一段，就卖我身上这件卫衣。”
小鹿深吸一口气，把水瓶放下，往前走了两步，站到打光板中间。
下一秒，她整个人变了。
刚才那个磕巴打嗝的实习生不见了。她肩膀沉下来，下巴微收，眼神往镜头里一送，嘴皮子像上了膛的机关枪：
“家人们！看过来！老板身上这件！荆棘系列初代复刻！二零零三年新界铁皮屋的第一批货，当年卖三百八，二级市场现在炒到一万二！今天直播间什么价？先别问价！先看面料！三十二支双纱精梳棉，洗水做旧三遍，螺纹领口加厚半毫米——为什么加厚？因为男人脖子粗，穿好衣服不显窝囊！”
她一把抓过样品，翻到吊牌：
“今天不要一万二，不要一千二，听好了——三百九十九！为什么三百九十九？因为老板说了，这场直播不为赚钱，为交个朋友！库存就八百件，上链接我数三声——三！二！一！”
监视器后面，陈冠希慢慢坐直了。
应采儿也不翻白眼了，和萨凡娜对视了一眼。
这一整套话术，流利归流利，海选里会说话的人多了。难得的是节奏——断句、停顿、重音，全都卡在观众心跳上，还有股子莫名的亲和力，像你家隔壁那个特别会砍价的表姐。
“咔。”陈冠希按下通话键，“就她了。”
小鹿出戏出得也快，肩膀一塌，又变回那个打嗝的姑娘：“陈、陈总，我表现得还行吗，嗝？”
“行。”陈冠希站起身，把卫衣外套脱下来扔给她，“这件送你了。下周六，跟两位天后同台，别给我丢人。”
小鹿捧着那件卫衣，眼睛一下子亮了，九十度鞠躬：“保证完成任务，嗝！”
散场后，应采儿拉着小鹿去卸妆，顺嘴问她家里情况。小鹿挠挠头，说爸在县里跑运输，妈身体不太好，家里还欠着五万块的装修钱。她考主播，就是想“多挣点，让我妈别再省医药费”。
“你蹲四百多场直播间，就记出三大本笔记？”应采儿一边递卸妆棉一边咂舌，“图啥啊，慢慢熬呗，好多人熬了七八年都上不了头部。”
小鹿把卸妆棉按在脸上，声音闷闷的：“采儿姐，我家那地方，女孩子能选的路不多。我不怕熬，我就怕熬了七八年，还是够不着门口。这次海选是我自个儿坐三十个小时绿皮车来报的，报名费还是我爸偷偷塞给我的。”她咧嘴一笑，“来都来了，总不能空着手回去。”
应采儿听完，没说话，转头往陈冠希办公室瞟了一眼。
当晚，陈冠希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份加急文件：素人主播小鹿，底薪翻三倍，签约八年。批注栏里，陈冠希写了一行字：【违约金一栏，按劳动法最低标准来。别吓着老实人。】
首秀当晚，周六，八点整。
后台乱成一锅粥。应采儿穿着一身火红色包臀裙，踩着十厘米高跟，往镜前一杵；萨凡娜还是牛仔短裤配皮靴，露着两条蜜糖色长腿，死活不肯换裙子。
“你就不能穿得像个人？”应采儿嫌弃。
“你就不能像个人？”萨凡娜顶回去。
陈冠希从两人中间穿过去，一人塞了一根棒棒糖：“含上。开播前十分钟，不许吵架，攒着劲儿镜头前使。”
八点整，直播间在线人数：三万。
八点零一分，应采儿和萨凡娜在镜头前互相拆台的切片被运营投流，在线人数：十七万。
八点零七分，小鹿的个人预告片——“三万人海选第一名的素人，明天会翻车吗”——冲上热搜，在线人数：四十一万。
八点十分，直播间大门推开，陈冠希穿着那件“努力搞钱”的同款白t走进镜头，往那一坐，一句话没说。
在线人数：一百万。
弹幕瞬间糊满整个屏幕。
而就在这一片飘红的数据最顶端，后台监控大屏上，代表服务器负载的进度条，无声无息地顶到了百分之九十七。
技术主管的脸，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