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春三月,枯黄褪去。
朝中又掀起了新一轮的风波,殿内倒成了京中唯一‘倒春寒’之处。
“陛下,如今安王侧妃已有五月身孕,胎像稳固,太医断言,十有八九是位皇子。此乃大渊之福,社稷之幸。”
程螚双手捧着象笏,声音穿透大殿,异常洪亮。
“臣斗胆恳请陛下,早日定下传承,以安天下臣民之心。”
话音刚落,几位大臣紧跟着出列。
“陛下,臣觉得程大人所言甚是。正所谓,国不可一日无储。安王殿下人品贵重,又有后嗣传承,可托付江山。”
“陛下,臣附议!安王殿下仁厚贤德,可立为太子,承社稷之托,以固国本。”
“臣也附议!”
……
片刻间,殿中‘附议’的大臣跪下一大片,将殿中央的那条路都堵死了。
丹陛之上,皇帝沈景和坐在龙椅上,沉着脸扫了一圈跪地附议的官员,最后落在沈佑安身上。
“安王,你怎么看?”
沈佑安被父皇忽然点名,有些惊慌无措,吓得膝盖一软,直接跪下。
“父皇……儿臣……儿臣才疏学浅,不敢私自揣测,立储大事,全凭父皇圣心独裁。”
沈佑安跪在地上,那道来自龙椅方向的目光,一直盘旋在他头顶,吓得他冷汗直冒。
沈景和低垂着眼,似乎在观察,又似乎在心中思量。
大殿内越来越静,都在等着这对父子的博弈。
“所以……”
皇帝一开口,大殿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竖起耳朵,听皇帝的决策。
沈景和见朝中大臣各个敛声屏气、严阵以待的模样,心中觉得好笑。
“大渊立储的标准,何时定为能生孩子就行了?”
皇帝言辞锋利,字字珠玑,令在场百官面色一怔。
沈佑安不敢抬头,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。
此刻,他觉得自己像被父皇当众扇了数个巴掌,两颊火辣辣的疼。
“陛下恕罪,臣等绝无此意!”
程螚率先反应过来,仓惶伏地叩首,语速飞快。
“臣等认为,储君之位关乎国本,陛下育有二位皇子,皆是德行出众,身负功勋,堪负大渊传承。”
“然,怀王殿下因后嗣而自请辞储,安王殿下又有育嗣之功,故而……”
“程爱卿可是这两年才归京述职的?”皇帝懒得听他废话,直接打断。
程螚一愣,不知皇帝为何有此一问,还是老老实实地伏地回禀。
“回陛下,臣回京任职一年有余。”
皇帝又扫了眼阶下跪着的臣子,“朕瞧着,提议安王为储的官员,大部分都是回京没两年的吧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
跪在地上的官员面面相觑,不知皇帝此问是何意味,提心吊胆地回着话。
他们不知,那些常年混迹在京中的老臣,心里如明镜儿似得。
可事关皇家秘辛,他们谁都不敢多言一个字。
不然,贬斥事小,龙颜一怒,抄家灭族,也是有可能的。
“朕想问一句。”
沈景和靠在龙椅上,眼睛比方才亮了很多。
“安王侧妃只是有孕,莫说尚未平安生产,连腹中孩儿男女尚且不知,你们便火急火燎地催朕立储。”
“万一……”
沈景和没说‘万一’什么,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拖音,便足够众人将其补齐。
万一孩子没生下来怎么办?
万一孩子生下来是女子怎么办?
万一孩子生下来,没活着长大怎么办?
一句‘万一’,将众臣以‘后嗣’为立储的标准,砸个粉碎。
沈佑安跪在地上,吓得大气儿都不敢喘。
是他太心急了。
此刻,他恨不得时光倒退半个时辰,阻止这场话题的发生。
可事实并非如他所愿,反而推着‘立储’的话题,走向无法控制的境地。
“陛下无需过于担忧。”
一众沉寂中,程螚无比自信的发声。
“谢侧妃既然已经有孕,说明安王殿下有生育能力。只要安王广纳妾室,繁衍后嗣,日后定能诞下能力出众的皇孙!”
沈佑安恨不得将腰间的玉佩,狠狠砸向程螚那蠢货的脑袋!
狗东西,这是将本王当什么了?
繁衍皇家血脉的种猪吗?
高座之上,沈景和的嘴角抽搐了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依程爱卿的意思,朕就更不急于立储了。”
程螚一愣,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。
“陛下,臣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朕明白!”
沈景和抬了抬手,声音亲和,半点怒意也无。
“列位爱卿也是为大渊传承着想,朕心里都清楚。可是……”
说着,皇帝突然愁上心头。
“正因储位事关国本,定有别国宵小,紧盯着皇嗣,好趁机作恶。”
“朕可以立安王为储,可朕要问诸位爱卿一句,安王立储后会处在何处境?谢侧妃又会落于何处境?”
“诸位莫要忘了,怀王还是太子时,经历了多少暗杀、毒害!”
殿中大臣被皇帝突然的坦率,吓到失语。
就这么赤裸裸的说出来,是怕敌国针对安王,还是不针对?
皇帝不等朝臣应声,自顾自的继续念叨,像个子嗣凋零的垂暮老者一般。
“若朕的孙儿能成人的只有公主,朕难道要再废一个太子?”
“可朕只有这两个儿子,即便改立,又能改立谁呢?”
沈佑安撑地的手,攥握成拳,指节都泛青了。
他心里明白,父皇说这么多,就是不想立他为储。
殿中沉默片刻,山羊胡大臣颤巍巍开口:“陛下,若是真到这一日,也不是没有办法。”
沈景和一见那人就来气。
他便是怀儿辞储那日,率先提出‘缢妻另娶’之人。
“哦?不知爱卿有何妙计?”沈景和侧身歪在龙椅上,眯着眼打量着那老臣。
“启禀陛下。”
山羊胡老臣不知为何,一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,就有些心虚。
“安王之女,同是皇家血脉,其子……其子也可传承。”
“呵,呵呵!”
沈景和像听了什么荒谬之语,气得发笑。
“说的好,说的真好啊!”
沈景和的眉目忽然凌厉起来,直逼山羊胡大臣。
“那朕问你,若朕将皇位传给安王外孙,先不提称谓、香火一事。”
“只一件,幼子年幼,权臣环伺,如何安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