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云渐疏,薄日初透。
道旁枯黄的草堆后,钻出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,探头瞧着庄子门口,伺机而动。
此人正是尾随马车,一路来到东郊的陆峥。
他望着那座不起眼的庄子,又低头瞧了眼脚下。
杂草堆里赫然躺着方才赶马的车夫。
车夫兄弟二人刚要折返回城,却被躲在草丛里的陆峥敲晕。
陆峥换上车夫的棉衣,悄步绕到庄子侧边的院墙处,翻墙而入。
庄子外瞧着不起眼,里面倒是清雅的紧。
假山、凉亭、小桥、荷塘……
苏清月入京一年多,旁的未有进益,倒是学会了附庸风雅。
陆峥瞧着眼前的景色,眼中的讥讽藏都藏不住。
“卖夫求荣,寡廉鲜耻!”
突然,有人声传来,陆峥再次隐匿,将自己藏了起来。
苏清月边朝后院走,边吩咐身旁的仆妇。
“这庄子我虽不常来,但后院的厢房还是要常打扫着。”
“今年冬季雪多,时常检查着,莫要出现屋脊压塌、瓦片滑落的情况。”
“还有囤的粮食,要注意防潮防鼠。”
她说一句,身旁的仆妇便笑着应一句。
直到走到厢房门口,苏清月才停下了脚。
“我先在房中歇会儿,你叮嘱小厮看顾好小少爷,夫子是小少爷的启蒙先生,也莫要怠慢了。”
“是,郡主。”
“去吧,午膳时再来叫我。”
“老奴告退。”
苏清月推开厢房,一股暖香扑面而来。
这庄子是她悄悄购置,瞧中的便是它里面雅致的布局。
这厢房,更是处处透着讲究。
全套檀木雕花架子床、香妃榻、衣柜和梳妆台。
白玉珠做帷,香云绡做幕。
一踏入这房中,苏清月不自觉便抬起了下巴,仿佛她打小便如此娇养着长大。
她扬起得意的唇角,故作高雅的步态,在这房中闲庭信步。
越看越满意,越满意越觉得开心。
“求旁人不得,我苏清月靠着自己,不还是得到了?”
回应她的,是房内的空寂。
可苏清月并不在意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。
她翘起兰花指,慢慢地勾动珠帘,故作高雅的垂眸,欲探身而入。
恰在此时,房门被敲响。
“谁呀?”
苏清月装出的温婉高雅模样,被瞬间撕碎,露出内在的狰狞。
“本郡主方才不是说了,午膳时再来……嘛。”
随着房门的打开,苏清月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。
她还未反应过来,便被人一把推进了屋内,踉跄着后退两步后,跌倒在地。
陆峥迅速闪身入屋,警惕地看了圈门外后,才将房门紧闭。
落栓声响起的那一刻,苏清月眼底骤然升起恐惧。
“峥,峥哥……”
陆峥脊背一僵,愤然转过身来,怒瞪着地上的苏清月。
“哟,我可不敢当得郡主这一声‘峥哥’!”
也怪不得苏清月见到这张脸,怕的声音都打颤,实在是陆峥现今的尊荣,实在称不上体面。
昔日那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,而今布衣草鞋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头发凌乱,胡茬乱七八糟的糊在脸上。
这哪有半分北境统帅的气度?
“峥哥,你……出来了?”
苏清月双手撑在地上,警惕地盯着陆峥,看似不着痕迹的往后缩。
“对,我越狱了。”
陆峥蹲在地上,盯着苏清月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,十分平静地阴笑着。
“数月不见,郡主别来无恙啊?”
苏清月止不住地哆嗦,“你,你这样逃出来,不怕,不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?反正左右都是一个死!”
陆峥猛地开口,吓得苏清月立马闭上了眼睛,瑟缩起了肩膀。
陆峥反而笑了起来。
“再说,我若是不逃出来,怎会知道,我那低眉顺眼,温柔小意的夫人,竟然能做出卖夫求荣,背信弃义之事!”
他越说,后槽牙咬得越紧,最后那眼神都恨不得撕碎她。
“明儿就是被斩的日子,而你却寡廉鲜耻地同奸夫,在这庄子上私会,还带着我儿子做幌子!”
“苏清月,你对得起我吗?”
面对陆峥的控诉,苏清月大慌之后,忽然冷静了心神。
她不能自乱阵脚,先稳住他再说。
“峥哥,你说什么奸夫?”
“哎呀,峥哥你误会了。那位书生是小宝儿的夫子,才不是什么奸夫。”
她卖力地演出着,只得了陆峥一声嗤笑。
“装,接着装。”
陆峥站起身来,走至房中一把玫瑰椅处落座,还翘起了二郎腿。
“你当我不知,是你苏清月,溜进我的书房,偷走了我的账本,送去了御史台,还走到陛下面前。”
“一招大义灭亲,怀化县主摇身一变,成了怀化郡主。”
“啪!啪!啪!”
屋里响起缓慢的鼓掌声。
陆峥放下手,望向苏清月的眼神里带着不解。
“苏清月,我自认为对你不薄。在北境三年,你要星星给星星,要月亮给月亮。”
他愤恼地敲击着椅子扶手。
“我甚至为了你,连御赐的婚事都退了,因此还得罪了林家,也坏了安王的筹谋。”
“可我并不后悔,因为我觉得你同旁人不一样,你值得我陆峥放弃一切。”
“可如今……”
陆峥失望地指着苏清月,眼中翻涌着说不出的情绪。
片刻后,他长叹一声,收回手指捂住心口,痛心疾首道:“断我生路者,竟然是你!”
“我不怨你出卖我,可我恨你为何要变心!”
苏清月静静地看着陆峥演完,心中愈发地冷。
陆峥没有一上来就掐死她,还给她演上深情的戏码了。
行,演戏而已。
这可是她打小吃饭的本事。
苏清月撑着地站起身来,冷着脸回望着陆峥。
“陆峥,你没有心!”
她语气很平静,平静地像是心如死灰一般。
“对,是我去你的书房将账本找出,作为首告,揭露你贪赃枉法的罪行的。”
“我也因此受到的嘉奖,被封为了郡主,小宝儿也得到了恩赦。”
突然,苏清月突然暴怒起来,大声喊了一句。
“可那又怎样?你以为,我会因此而感到很开心吗?”
“不!我一点都不开心!”
陆峥被这一嗓子,吓得瞠目结舌,合不拢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