昼夜交迭了两轮。
肃穆的太极殿内,香炉吐着细长的白烟,熏得殿内气氛沉重且压抑。
皇帝沈景和坐在御案后,一手撑着脑袋,另一只手握拳,重重地捶在御案上。
“什么叫暂未发现异常,若此消息是假的,为何还会被谢家人当做保命符?”
“陛下,有没有一种可能,是谢贵妃故意杜撰的?”
柳老太医垂首站在殿内,声音苍老,气息却稳。
“绝无可能!”
皇帝的宽袖猛地一拂,身躯微微前倾,眼底全无半分温和,只剩凌厉的恨意。
“朕早就想过,谢家那两个老东西那般阴狠之人,死前定会留下后手,以防朕秋后算账。”
“所以,朕不信他们会留下一个,只需一个孩子便能戳破的谎言!”
皇帝声线低沉,震彻殿内。
但看他起伏的胸口,便足以看出,其对谢家人的憎恶与愤恨。
“陛下息怒,还望陛下保重龙体。”
柳太医展开双臂,郑重躬腰行礼。
他宽厚低沉的声调,一如看尽世间沧桑的长者,温柔地宽慰着受挫的后辈。
果然,皇帝听到柳老太医的劝言,闭眸整肃,几息后,才终于坐了回去。
“叔父,您也坐下说吧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见皇帝终于冷静下来,柳老太医抿紧的唇角,也微松了松。
“陛下,昨日老臣去东宫请平安脉,详细为太子和太子妃都摸了脉。”
“结果如何?”皇帝面露急切。
“一如老臣先前所诊断。”
柳老太医侧身坐着,脊背微弯,透着股谨慎。
“太子脉搏强劲有力,节律均匀,并无出现弦、涩、沉、伏等异常脉象。”
“臣也旁敲侧击了殿下的房事情况,并未像前太子那般,疲软无力,不能成事的情况。”
“相反,太子殿下还格外的热衷,倒是太子妃,有些吃不消。”
思及昨日诊脉之时,太子妃听罢诊断,羞愤掩面,欲寻缝钻之的场面。
他是真想畅怀大笑,可柳老太医抬起头,望着眉头越皱越紧的皇帝,又忍住了。
即便心中再想笑,眼下这情形,着实不适合。
“陛下,老臣反复诊过,以太子殿下的脉象来看,确实未曾发现陛下所述之症。”
“确实,皇伯父的的天阉之症,房事艰难,可怀儿在房事上,却是无碍。”
皇帝长叹一声,垂眸拧眉,指节在御案上轻叩着。
“既房事无碍,那为何成亲大半年了,太子妃却一直未有子嗣?”
皇帝骤然掀眸,眼神犀利地令柳太医心头一紧。
“难道说,是太子妃……”
后面的话未说尽,似皇帝自个儿也觉得荒诞,但又难以说服自己‘无嗣’的缘由。
“陛下,太子妃的脉,老臣也细细切了的。”
柳老太医连忙开口,打断了皇帝的胡思乱想。
“太子妃素体强健,气血本源充盈,偶有脉体尺弱,乃虚阳浮越使然。”
皇帝听得云里雾里,“那,太子妃到底有没有事儿?”
“无事,就是房事上累着了。好在太子妃身子自小调理得当,休息个一两日,便缓过来了。”
听到柳老太医说无事,皇帝才终于松了口气。
“无事便好,无事便好。”
皇帝脊背方一靠回椅背,复又弹开。
“如此说来,还是未能验证出,太子夫妇到底能不能育有子嗣?”
眼下,这才是沈景和最怕的情况!
太子夫妇身体上号不出异常,查不出毒,又没有蛊,房事一切正常。
可偏偏谢咏兰又言之凿凿,以太子无嗣为仪仗,等着光复她谢家昔日荣耀。
越是如此,沈景和心里越是没底。
他不是不能直接拿了谢家人,严刑逼供!
可他怕,怕自己把路走死。
狗急了还会跳墙,谢家人若被斩断了所有希望,咬死不说怀儿为何无嗣的缘由及解法,该怎么办?
所以,他才会应下谢咏兰的要求,给她缔造一个可以拿捏他的假象。
让谢家人认为,沈佑安大位有望,谢家昔日的荣光,也可重新获取。
以此来拖延时间,查清怀儿的无嗣之症,可有调治之法。
“叔父,可有那种脉搏中诊不出的奇毒?”
“这……”
柳老太医微微张开嘴,沉吟的间隙,像是把所有的话,在心中默默过了一遍。
“老臣确实未曾见过,有令人无嗣,还诊不出的毒。但,事无绝对,臣回去再翻翻家中藏书,找一找古籍。”
“那就辛苦叔父了。”
“陛下言重了。您也莫要因此而过度烦忧。太子夫妇身体康健,半年无嗣也是常有之事。”
皇帝长叹一声,“朕也希望,一切都是朕多虑了。”
沈景和望着香炉上空升腾的白烟,发了呆。
初始,白烟成群时,清晰可见。
待其升腾而起后,蔓至殿内,倒散去无形了。
散去之烟,肉眼难辨,但其仍被困于这太极殿之内。
同理,查不出来的病症,他也不能真的当其不存在。
皇帝凝聚眸光,看向了柳老太医,眼底的那股焦躁已经被压了下去,恢复了惯常的深沉。
“叔父,日后还劳您定期为怀儿诊脉,以待转机。”
柳老太医也撑着膝头,缓慢站起身来,恭敬行礼。
“陛下放心,臣定尽心竭力。”
沈景和‘嗯’了一声,沉稳的声调再次开口时,突然冷了几分。
“叔父,朕希望您能将此事咽在肚子里。”
“无论是谁逼问,都不要透露一个字!”
柳老太医身子又是一沉,腰弯的更深了。
“陛下放心,臣定守口如瓶。”
沈景和这才露出满意的眼神。
“来人,天寒难行,朕念柳老太医年迈,特此恩准,日后入宫请脉,许轿辇出入。”
“老臣叩谢陛下圣恩。”
待柳老太医走后,沈景和瘫靠在龙椅上,闭着眼,眉心那道竖纹,多日未曾平整了。
殿内安静了好一阵,殿内伺候的内侍,无人敢发出丁点声响。
不知过了多久,沈景和终于睁开眼睛,眼神无甚波澜。
“去东宫传旨,着太子来太极殿。”
“奴才领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