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坤和宫内殿

玉鸾带着一众宫人,熏了被褥,换了茶水,做好一切睡前准备,才挥手遣散宫人,自个儿走至皇后的身后。

楚秀秀卸了妆、脱了簪,衣着齐整的站在一幅画前,凝望着画中人,久久不语。

那幅画,正是太子妃初次拜见皇后时,所呈上的那幅《巾帼》。

画中,女将军铁甲沾血,勒马横枪,发丝飞扬。

尤其是那双眼睛,凌厉而又坚韧,似要从画中杀出来一般。

玉鸾走到皇后身侧半步之处,低声劝道:“娘娘,该安寝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楚秀秀漫不经心地地应了声,尾音散在暖融融的寝殿里,身形却半丝未动。

玉鸾眼中却半分惊诧也无,像是早在意料之中。

自打《巾帼》入了坤和宫,皇后娘娘时常会站在画前发呆。

一开始,是带着憧憬的欣赏。

后来,是带着向往的沉默。

眼下,皇后浑身写满了向往,与无法圆梦的悲戚。

玉鸾没再开口,只静静站在楚秀秀身后,无声地陪伴在主子身侧。

窗棂外,寒风狂卷,在漆黑的夜里发出凄厉的呜咽声。

楚秀秀移动目光,像是被什么牵着似的,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窗棂。

窗棂处干干净净,连棵树的影子也没有。

她缓缓收回目光,再次落回画上。

愁绪,似乎更浓了。

“娘娘,安寝吧。”

玉鸾见皇后迟迟不动,再次出声,带着几分劝诫。

“再晚,被衾的暖意该散了。”

“是啊,熏暖的被窝,也是会凉的。”

楚秀秀慢慢转过身,朝床榻处慢慢挪步。

玉鸾听了主子的话,心里不免咯噔一下。

看来,谢贵妃在太极殿闹得那出,主子并没有面上那般,云淡风轻。

果然,下一息楚秀秀就问了她。

“玉鸾,陛下这几日,去长春宫了吗?”

楚秀秀张开双臂,玉鸾忙上前,为她宽衣。

“回娘娘,陛下这几日并未去长春宫,一直在太极殿。”

“哦?谢贵妃不是说身子不适,连请安都推拒?”

楚秀秀虽疑,但音调里的期待,仍明显得很。

“据陛下身边的内侍说,这几日陛下公务繁忙,并未亲去长春宫,只是问询了派去的太医,给贵妃了些恩赏而已。”

玉鸾答得很是轻巧,偷看主子脸色的眼神,却藏着小心翼翼。

“怪不得,这两日这般闹腾,原来是得了赏。”

楚秀秀垂下眼皮,面无表情地任玉鸾为她褪下外袍,搭在一旁的衣架上。

“是的娘娘,谢贵妃这几日格外闹腾。”

玉鸾转过身,躲开皇后的视线,压着语气里的愤恼。

“天天吩咐御膳房炖补品,一天炖个七八盅,还各种挑三拣四地,御膳房的御厨们,都找奴婢说过两三回了。”

“还有内务府也是,说谢贵妃天天嚷嚷着,说寝宫里的物件瞧着不顺眼,着内务府换新的。可这宫中用度,皆有规制,即便是宠妃,也不能逾越啊!”

“可谢贵妃不管,但凡宫人推拒,立马下令杖责。”

“而今,这阖宫上下,提及长春宫那位便战战兢兢。”

楚秀秀听得眉头紧皱,“那陛下呢?可有斥责其行?”

提到皇帝,玉鸾就有些支支吾吾了。

“想来是,陛下近日公务繁忙,并不知晓这宫中琐事。”

“要不,娘娘您出手,敲打谢贵妃一番?”

若是往年,玉鸾绝对不会劝主子出手对阵谢贵妃。

但眼下,谢家眼瞅着不成了,安王也被监禁了,谢贵妃没了指望,还这般嚣张。

主子趁机敲打敲打,也能出一出这些年的怨气。

楚秀秀并没有像玉鸾这般激动,反倒平静地摇了摇头。

“谢贵妃这般举动,想来陛下也是默许的,咱们便如往年那般,装聋作哑便好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没什么好可是的。本宫知晓陛下的性子,他这么做,定有他这么做的原因。”

她语气温和寡淡,落在凤袍上的目光,却透着股怅然孤寂。

皇后之位,雍容华贵,于她而言,确是枷锁。

一如皇位,于景和。

“是。”

玉鸾看着主子这副模样,心里难受得紧,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,才能宽慰一二。

“玉鸾,你退下吧,内殿留一盏明烛便好。”

楚秀秀音调平平,听不出什么波澜。

但玉鸾分明看到,主子那双望着凤袍的眼睛,分明是暗了半分。

“是,娘娘。”

玉鸾扶着楚秀秀坐上床榻,压好被角后,才起身走到灯台、烛树前,一盏盏地吹熄。

火光一朵朵的灭下去,内殿也暗了下来。

唯有桌上茶盏旁,留下一圈暖光,方便主子夜间起身,辨认殿内轮廓。

‘嘎嗒’一声,殿门阖上,屋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
楚秀秀躺在被褥里,睁着眼睛,借着殿内微弱的烛光,理着帐顶绣的龙凤和鸣的花纹。

她近日有些惆怅,并非旁人以为的,在吃味。

而是在担忧。

她太了解沈景和了。

眼下时局大好,他却一反常态,大肆做出偏宠谢咏兰的模样,绝对有隐情!

加之,今日太子妃的频频试探。

她虽佯装不明,却心中有数。

谢家人,怕是又有新招了。

他现在的境况,还好吗?

楚秀秀翻了个身,面朝着床榻外,视线穿过床帐,落在那微弱的光亮之处。

不知过了多久,窗棂处忽然传来窸窣响声。

静谧的空间,突然发出异响,虽然那声音很小,依旧被楚秀秀敏锐的捕捉到了。

她半阖的双眸,忽然睁大,利落的撑起身子,拨开床帐,朝窗棂处望去。

‘吱嘎’声响,寒风入殿,微微卷动着床幔。

窗扇被人从外头推开一道缝隙,夜风顺着那道缝隙,卷进来一道人影。

那人的手按在窗沿上,翻着手腕一撑,脚下未稳,便利落的将窗扇再次紧闭,落下栓塞,彻底将凛冽的寒风挡在窗外。

那动作利落,一气呵成,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,像是做了千百回。

“秀秀,朕来了。”

沈景和浑身散着寒气,立在窗边,搓着冻僵的脸,朝床榻处咧着嘴笑。

原来楚秀秀早已起身,披着外衫,踩着绣鞋,坐在床边,静静地看向窗边。

“傻站着干甚,还不快褪了外衫,来炉边烤烤。”

“诶!”

沈景和暖声应道,一身的冷寒,瞬间被融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