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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怀安的余光瞥了眼众朝臣,而后恭敬朝龙椅方拱了拱手。

“儿臣所虑有三,还请父皇,与大渊的肱骨们,听孤详述。”

“好,太子你且详述给朕与众爱卿听听。”皇帝也平静了心绪,脸色稍霁。

沈怀安直起腰杆,沉稳开口:“这其一,乃民生之虑。”

“眼下,大渊休养生息十几年,在几番政策下,更加国富兵强,百姓安居乐业。”

“此时爆出劣币恶钱之事,岂不是让百姓对官府货币,失去了信任,瓦解了朝廷统治的公信力。”

“民众手中的大渊通宝变成了假币,生计无着,终会激化其与朝廷对立,致使秩序失控。”

沈怀安提到的这方面,基本在座众人都有想到,但也都闭口不谈,等待他口中的其二、其三。

“其二,乃皇家亲情之虑。”

沈怀安看向龙椅上的沈景和,目光复杂,令父子二人都觉得心口酸涩不畅。

“安王是皇嗣,一旦其担上主谋之责,定有讨伐之人,对大渊皇室口诛笔伐。”

“要知道,安王远赴北境,可是打着皇子守国门的旗号,为大渊皇室赚足了口碑。”

“而今,这位守国门的皇子‘监守自盗’,蚕食大渊国力。安王恶行累累,罪在不赦,但难保不会有人将其过,推到父皇教子无方的身上。”

沈怀安一甩衣袖,面向众朝臣,语速稍显加快。

“什么‘养不教,父之过’,什么‘广积不如教子’,什么‘教则为尧舜,不教则为桀纣。’”

“最后,逼着父皇写下罪己诏,谴责他作为帝王父亲的教子失职。”

“更怕有心之人恶意推动,将天降异象、天灾人祸,都将其罪,推到大渊皇室身上。”

“更甚者,煽动地方势力,起兵反叛。百姓们好不容易安定生活了几十年,又再次掀起动乱,人心惶惶。”

林维翰觉得这一条有些牵强,但到底忍了下来,没出言反驳。

鲁国公偷瞄了一眼林维翰,也未吭声。

楚昀本来有些不满,这么大好的机会,为何不一举歼灭谢家?

直到他看到,太子不着痕迹地递给他一个眼神。

楚昀咬了几下嘴唇,终是将舌尖上的话咽了回去。

他搞不懂,但他也不想坏了太子表哥的事儿。

因为他知道,没人比太子表哥,更想灭了安王、谢家人,和镇北侯陆峥。

沈怀安见朝臣无甚反对意见,这才继续开口。

“其三,乃皇家威仪之虑。”

“安王是皇嗣,镇北侯是戍边功臣,二者在北境皆代表至高无上的皇权。”

“若朝廷发布公告,说将士们用命拼出来的银钱是假币,戍守边境鼓舞将士的安王是主谋,他们的统帅是同谋,他们该是怎样的心如死灰?”

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沈景和,重重地叹了口气,面色疲累,但始终没开口说一句话。

沈怀安看了皇帝一眼,略略沉吟后,再次坚定开口。

“眼下国库金银,不足以全额兑换假币,只得慢慢将北境假币收拢重铸。此方法最是稳妥,但时间却慢。”

“殿下的意思是,承认假币为真?”林维翰眉心紧蹙。

“不,假的做不了真。”

沈怀安侧脸绷得很紧,目光十分笃定。

“孤粗略想了想,收拢假币当分三步。一,查抄被贪墨的金银;二,提倡银两交易,且在北境设置铜板换银站点。旧、损,皆可换新,假币亦可登册换真,比例是十换八;”

“三,换银站点张贴,教授百姓如何辨别真伪铜钱的图样,并标明此换银站点非永久换点,一年裁撤。一年后,若再执假币者,斩立决。”

“太子殿下,老臣有些糊涂了。”鲁国公摊了摊手,“这又是增设换银站点,又是教授百姓如何辨别真伪铜钱的,不就是明白告诉百姓,大渊有人在铸造假币了吗?”

“知道又如何?”

沈怀安一脸无惧。

“百姓只知假币流入他们手中,却不知因何而流入。恶人犯错,百姓未遭难,皆因有强大的国家兜底,百姓只会念着大渊朝廷好。”

“可……”陈大人舔了舔唇,小声地说了句败兴的话,“这般宽仁,也会将百姓喂得胃口越来越大吧。”

沈怀安眼中闪过一丝精明,“所以,孤方才也说了,假币亦真,要登录在册,且一年后再执假币者,斩立决。”

主政宽厚,执政狠辣。

既给了淳朴百姓活路,也震慑了想要在此道钻营的宵小。

林维翰捋了捋胡须,在心中思忖良久,才沉声开口:“太子殿下思虑周到,眼下大渊开国不足五十载,地方反叛之流平息,也不过数十载。”

“近两年,新颁国策,皆以惠民利民为先。若此时传出藩王失德,戍边将军也同流合污,难保不会令百姓怀疑朝廷新策用意,保不准,会再次勾起反叛之心。”

“可在北境设置换银站点,还要教百姓如何辨别假币,此事还需从长计议。”

“嗯,林爱卿说的没错。”

皇帝终于松了眉头,脸色也不似先前黑沉了。

“换银站点之事不急,眼下当务之急,当以兵部搜查证据为要。”

陈大人立刻弯腰:“陛下放心,小年之前,兵部定会将所有证据,呈上御案。”

“好,朕等你的好消息!”

皇帝终于露出第一个笑容,但片刻后,这个笑又收了回去。

殿外内侍悄步入殿,悄悄对皇帝回禀。

“启禀陛下,谢贵妃此刻跪在殿外,说有要事求见陛下。”

皇帝嘴角上的笑意立刻僵在了脸上。

谢贵妃来了,不知是巧合,还是掐着时间来的。

沈怀安见父皇神色骤变,便猜到是谢贵妃来了。

他立马躬身行礼道:“父皇,今日所议之事,兹事体大,儿臣等再回去整理下思路,择日再议。”

沈景和抬眼与沈怀安对视一眼,又将目光挪到了窗户上。

那双威严的龙目,此刻写满了疲惫与沉重。

“是啊,天都亮了。”

皇帝叹息一声,声音低沉,带着股无奈。

“今儿就先到这儿,你们先退下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