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该?”
沈怀安掉转身子,盘腿坐在林清懿的对面,瞪着发红的眼眶质问着她。
“所以,即便他背弃了与你的婚盟,你还是会将他当做家人。”
“谁说我把他……”
林清懿一愣,她突然明白过来,沈怀安今日的火气,源自何处了。
“你就因为这事儿,才发这么一通脾气?”
她指了指他手腕上的腰带,又朝殿外指了指。
“沈怀安,你有点不讲道理了啊!”
沈怀安立马急了,“我的太子妃,都去给前未婚夫送衣服吃食了,我还讲什么道理。”
“你一世英名,怎么这会儿成糊涂蛋了!”
她拧着眉,语气不善。
“我命人去大理寺监牢,不过是因谢贵妃和陆嵘那两日,均故意提及陆林两家的交情,我不过是顺水推舟,借机试探她们的意图。”
“你是顺水推舟,不过,你是顺水推舟去给陆峥送去关心!”
沈怀安梗着脖子,整个人都气冒烟了。
“你担心地牢湿寒,给他送去青衣;你担心他吃不好,给他送了包子点心;你担心夏日蚊虫叮咬,你还给他备了药!”
“最重要的是,你还自称是他的家人!”
“你对一个身心不洁之人,视作家人。对我就是视作君主,你不公平!”
听着沈怀安裹着酸楚的声声诘问,林清懿的眼底满是失望,与愤怒。
“沈怀安,你有完没完!”
“你看!”沈怀安声腔发颤,抬手指着她,“就因为我说了陆峥两句,你就冲我发脾气!”
“我之前那般算计你,你都没对我发过脾气,凭什么陆峥能让你发脾气。”
林清懿从诧异到恼怒,狐疑到震惊,最后反倒气笑出了声。
“怎么?难道就因为我不对你发脾气,包容你,理解你,还是我的错了?”
“我不是说你做错了,是……”
沈怀安塌着肩头,抬起手,试图比划着些什么。
“我们成亲了,是夫妻。你对我愤怒也好,失望也罢,都该直接对我发泄出来,而不是顾忌着身份,逼着自己谅解我,包容我。”
“我说过,想与你同心同德、相濡以沫,做一对儿普通的夫妻。”
“你把自己藏起来,将我奉为君主,我又怎么能走进你的心呢?”
原来又是因为这事儿。
“沈怀安,你为何执拗于此?”林清懿实在不解。
沈怀安身躯僵滞,讷讷地道:“夫妻之间,只有相爱,才能长远。”
“不!”她身形陡然挺立,下巴微昂,眼含悲怆,“政治婚姻,远比情爱更长远。”
“我不要政治婚姻!”他急怒道。
她亦硬声反问:“我嫁入东宫,本就是你因政治布局,谋划而来,难道不是事实吗?”
“我……”沈怀安哑然。
“无论你谋的是林家,是妾的理国之策,还是后宫再无谢家女。而今,殿下均已得到,又逼问妾为何不因旧事而恼怒,又是何道理?”
林清懿望向他的目光平静,近乎漠然。
“殿下当知,我林家女出自书香门第,知进退,辨朝局,有谋略。”
“难道您觉得,我会因自己成为上位者手中的一枚棋子,从而郁郁寡欢,心生恼怒,非要与您一辩高下吗?”
林清懿吐字有力,条理清晰,昂扬着她坚守的原则与尊严。
初闻是被他算计之后,她确实有过几日的茫然、恼怒,也想去质问他。
可这几日,她忽然清醒了很多。
情爱能得几时好?
郎心易易,唯有自身价值,才是拴住君恩的绳索。
他想得到林家的支持,想赢得天下的口口称赞,想逼得谢家无法插手他的婚姻之事。
既然她所谋之事,他愿意不动声色地成全。
那么反之,她亦可以不动声色地,全了他的谋划。
陆峥便是贪一晌之欢的前车之鉴。
他在门当户对的联姻中,选择被情爱左右,选择苏清月,而羞辱林家。
当下看不出什么,实则,已经被君主暗中踢出重用之列了。
被高高捧起,只是哄着他,麻痹他,好在北境军中暗度陈仓,一旦实现军权交叠,陆峥便再无任何用处。
她欣赏沈怀安的帝王权谋,也怜悯他的少年遭遇,她也会成为他最忠诚的谋士。
可她已然予了他,为何他还是不依不饶?
难道,是怕她心有芥蒂,对他倒戈相向?
“殿下,您放心,妾再次向您保证,此生忠于殿下。”
林清懿跪在床榻之上,抬手做起誓状。
“若您不信,妾亦可起誓,若……”
沈怀安抬手将她拉入怀中,捂住她的嘴。
“我不要你起誓!”
林清懿枕在他的腿上,扯下他的手,急得眼眶泛红。
“这也不要,那也不要,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沈怀安抬手拂过她的眉眼,“你那么聪明,看到看不出来我要什么?”
她忙将人推开,起身坐好。
“可你要的,我分明已经给你了啊?”
“不是那些!”
沈怀安急了,他感觉自己说了半天,她还是什么都没明白。
“林清懿,你能不能,暂时抛弃朝局,不论布局谋划,只谈你我之间的感情?”
他掐住她的肩头,垂着脑袋,低声泣诉。
“我不信你瞧不出,我是在吃醋!”
“身在朝局之中,又怎能抛弃朝局。再说,你吃醋……”
林清懿突然眸光骤然凝滞,唇瓣微张,神色尽是惊撼。
“你吃……吃什么醋?”
“你不知道我吃什么醋?”
沈怀安扒拉着手指头,一副要和林清懿算账的模样。
“自打你知道,四年前是我一步步设局,挑拨你和陆峥的关系,还暗中窥伺你,谋划着搅黄陆林两家的婚事开始,你就不乐意同我同房了。”
她眼睛瞪得更大了。
什么四年前?
还暗中窥伺?
他,堂堂大渊太子,暗中窥伺她?
还四年!
沈怀安继续说道:“是,我承认我手段卑劣。”
“先是利用苏清月之事,在你大婚之日,将你逼入难堪的境地,再像天神下凡那般,出面解救你于水火,确实不是君子所为,让你失望了。”
“那我没办法,以我对你的了解。你虽然聪慧过人,智谋无双,但你太善良了。若非用此手段,你怎会与陆峥断得决绝?”
“当我得知你派人去北境,我就没打算瞒你。我想着,你定会因此而生气,我都做好了你打我、骂我、罚我跪下的准备,可你为什么偏偏选择原谅我?”
他摇晃着她的肩膀,试图逼她生怒。
“你等会儿!”
刚刚林清懿因太过震撼,而一时失语怔愣,此时却被沈怀安摇醒了。
她挣开他的挟制的双手,反瞪回去。
“你先给我讲讲,什么叫窥伺了我四年?”
“……”
沈怀安也冷静下来了,呵呵一笑。
“你你你你……你不知道啊。”
林清懿抿唇一笑,“现在知道了。”